看到眼前马为民这个样子,魏秋生打算加之一把火,伸手从他那件灰不溜秋的旧棉袄的口袋里又摸出几样东西。
那是一个搪瓷的圆徽章,那上头一个红彤彤的五角星,下头是四个描金大字——“为人民服务”。
魏秋生慢条斯理,端端正正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看到那个徽章,马为民的眼皮子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跳了一下。
那玩意儿,他太认得了!
那是县里供销社正式员工才发的身份牌!
这年头,一个供销社的徽章,可比你腰杆子上有多少肉管用多了!
紧接着,魏秋生又麻利地展开了一个红皮本子,和一张盖着脸盆大鲜红印章的介绍信。
马为民越看越心惊肉跳,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马干事,这是我的公文。”
“安仁县供销社,魏秋生。我是奉王主任的指示,来南塘村,负责帮着大家伙儿搞个‘山货初加工生产小组’,搞生产自救试点。”
“这封介绍信,是王主任亲手签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带着猎物一块儿送到书记那儿的。没想到,今晚倒是先劳您大驾了。”
如果说刚刚听到王德江的名字他还有些不敢信,心里还有些侥幸,打算说点场面话应付一下。
可现在看到魏秋生的三证一徽,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在看到伸手递上来的证件和介绍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张脸憋的通红。
而他带来的那两个跟着他耀武扬威的小年轻,此刻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还等着看好戏,等着看马干事怎么收拾这帮刁民,现在只觉得两条腿都软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马为民也是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后退了两步,朝着魏秋生直摆手,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假笑。
“误……误会!魏同志,这全都是大大的误会啊!”
“我们也是接到了风声,说村里有情况,这才过来看看嘛!我们也是为了工作,为了集体的安全嘛!既然……既然是王主任亲自支持的试点项目,那肯定没问题!绝没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副样儿,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作威作福的官架子?
魏秋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手里那几张公文,又往前递了递。
“马干事,您不核实核实?”
“不!不用了!不用核实了!”马为民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脑袋摇得象拨浪鼓。“魏同志的身份,我们信得过!绝对信得过!”
魏秋生看着马为民的窘态,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他冲着旁边还端着搪瓷缸子的民兵使了个眼色。
那民兵立刻会意,再次将那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递了过去。
这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马干事,您看这事儿办的,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肯定有不周到的地方。您是上级领导,眼界比我们高,还请您给咱们把把关。”
这一次,马为民没有再端着架子拒绝。
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那股子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上下的寒气似乎都驱散了不少。
魏秋生见状,又从人群里把吓得脸都白了的王长友拉了出来。
“马干事,这位就是我们九队的王长友队长。王叔,快,跟马干事汇报一下咱们队里的困难。”
王长友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被魏秋生推到跟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马干事,俺们……俺们南塘村,穷啊……”
他结结巴巴地开了个头,后面就不知道该咋说了。
魏秋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接过了话头。
“马干事,您是知道的,我们南塘村是公社里挂了号的贫困队。年年冬天,队里都得靠公社“返销粮”过日子。
“所以我们才想着,不能总伸手跟公社要,得自己想办法!这才硬着头皮组织了这次围猎,想着好歹能让家家户户碗里多个油星子,让孩子们能吃顿饱饭,有力气熬过这个冬天。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不少上了年纪的婆姨听了,都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那个……魏同志,王队长,”马为民赶紧转向王长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们……你们继续,继续!发展生产是天大的好事嘛!”
“但是,要注意影响!”
“哎哎!一定一定!”王长友听到这话连忙点头应和着。
就在这时,魏秋生又有了动作。
他转身走到那三只狍子跟前,亲自挑了一只又大又肥的,让两个民兵抬了过来。
“马干事,您看,这只狍子,我们本来就是准备明天送到公社,向领导们汇报咱们思想的。既然您今天亲自来了,就省得我们再跑一趟了。这只狍子,您就代表公社,收下吧!”
说着,他示意民兵,直接将那只大几十斤的狍子往马为民那辆吉普里塞。
“哎!哎!魏同志这是干什么!”马为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制止,“这……这不合规矩!这是贿赂干部!”
“马干事,您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魏秋生一脸正色,“这怎么能是贿赂呢?这是我们南塘村全体贫困社员,向关心我们的上级领导,表达的一点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的社员,就是不相信我们摘掉贫困帽子的决心!”
这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马为民是彻底没了脾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肥硕的狍子被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想拦,却又觉得魏秋生说的句句在理,不拦,又怕传出去不好听。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魏秋生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马干事,这狍子您带回去,跟书记说,就说是我们南塘村的“试点成果”!”
马为民心里猛地一动。
他瞬间就明白了魏秋生的意思。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送政绩啊!
他姐夫当这个公社书记,一直想搞出点名堂来,可手底下这些生产队,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拖后腿。
现在南塘村自己折腾出了一条路子,这要是真搞成了,那他姐夫的功劳簿上,可是能添上一笔!
想通了这一点,马为民看魏秋生的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却活泛得很,不仅会做人还会做事,路子也野,是个能成事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魏同志的想法不错,我这就回去跟书记汇报。”
“好,那就劳烦马干事了。”魏秋生拱了拱手,客气了一句。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散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马为民说完,转身就坐上车。
那两个跟班的小年轻,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这会儿也是麻溜地拉开车门。
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整个晒谷场上所有人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