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县,县委不远处的一个废弃粮仓里。
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干草料的酸腐气直往人的鼻子里头钻,王大海缩在墙角,身上的干部服上早就蹭的满是泥和草屑,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白天他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盘算着过几天交售从下面村子捞些好处。
转眼之间,他就被关在这四处漏风的粮仓里,和一堆破败的杂物待在一起。
门口守着的两个民兵换了班,新来的提着一盏马灯走进来,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重重的顿在地上。
“吃饭!”
碗里是半个黑色的窝窝头,看起来不过二两,还有半碗看不出颜色的菜糊。
王大海没有看那碗饭,他心里全是火,什么都吃不下。
“我问你,”王大海抬起一双红眼睛,声音沙哑的问,“今天审我的那个姓宋的,是谁的人?”
那个民兵斜了他一眼,不耐烦的开口:“不该问的别问,老实待着。”
王大海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的站起来,冲到那个民兵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你他娘的算个啥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当采购科科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那个民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一挣,就把王大海推的一个跟跄。
“王大海!你还当自己是个官儿?你现在是投机倒把分子!再敢闹事,信不信我把你捆起来吊到梁上!”
另一个民兵也闻声冲了进来,两个人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戳,摆出了要动手的样子。
王大海看着那两根黑色的木棍,心凉了半截。
他瞬间没了力气,身子一软,靠着墙滑坐回墙角。
自从不久前,上头下了文档让县里头重新恢复纪律工作,王大海还笑呵呵的点评了几句,就算是恢复了权力,这上头依旧有红委会的压着一头,翻不起太大的浪。
可怎么也没料到,人家一出手就直接上了门,蒙着头就把自己带到了这儿来。
他的脑子很乱。
难道是魏秋生那个小子搞的鬼?
王大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魏秋生,那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却很多,前不久自己刚跟他闹翻,后面就出了事,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可他又觉得不对。
魏秋生要靠着自己卖山货挣钱。
把他弄倒了,对魏秋生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断自己的财路吗?
难道是王德江?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大海自己都抖了一下。
王德江是供销社的主任,换个角度看,他还算是自己的上级,两个人虽然平时有矛盾,但总归是在一个体系里。
把他王大海拉下来,对供销社,对王德江自己,都不是光彩的事,反而象自己家出了丑。
他更想不通的是,纪检的人审问他时,反复问的都是那批“高价”山货的事。
高价?
王大海在心里冷笑。
那个价格孙国庆给的更高,可跟县里鬼市的价格比,已经很公道了。
这件事,怎么就成了他个人贪污的罪证?
等等。
孙国庆!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王大海的脑子里。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孙国庆一直想把供销四标全揽在自己手上,可又有了国营饭店这个钉子跟他打擂。
就象这次南塘村的山货,自己抢了过来,让他丢了面子,也断了他往上爬的路。
那封举报信,肯定是孙国庆写的。
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给了魏秋生啥价格,也只有他,才会把这个正常的“议价收购”,说成是“高价倒卖”。
“孙国庆!”
王大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狼一样的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明白了,自己成了别人往上爬的工具。
……
县城里另一处安静的小院里,却很暖和,还飘着酒香。
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几个小菜。
一盘卤猪头肉,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盘炒白菜,桌子中间,温着一壶老白干。
孙国庆满脸红光,端着酒杯,正点头哈腰的给上首一个穿深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敬酒。
“王局,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计划周全,我孙国庆哪能有今天!我先干了!”
孙国庆仰头把一杯白酒灌进喉咙,辣的他咧了咧嘴,脸上的笑容却更奉承了。
坐在上首的,正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王洪才。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一张脸总是带着一点笑,看起来很和气,但那双小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
王洪才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筷子猪头肉,细细的嚼了,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国庆,这事你办的不错。很干净。”
“都是王局您指导的好!”孙国庆连忙又把酒满上。
坐在王洪才身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相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只是眉宇间有一股藏不住的傲气。
他就是王洪才的亲侄子,王清远。
“清远,”王洪才放下酒杯,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国营饭店采购科长的位置,现在空出来了。你明天就去上任。这个位置好处多,盯着的人也多,你去了之后,要多跟你孙叔学习。”
“谢谢叔!”王清远连忙站起身,躬敬的给王洪才和孙国庆都倒上了酒,“孙叔,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孙国庆非常高兴,一张胖脸笑的象一朵花。
他心里很清楚,王洪才这次动手,就是为了给他这个宝贝侄子铺路。
而自己,只是他递出去的一把刀。
可就算是当刀,他也心甘情愿。
孙国庆端着酒杯,眼角的馀光悄悄打量着王洪才。
他心跳的很快。
这棵大树,可比王大海那个早就退了休的靠山强多了。
只要抱紧了王局长的大腿,以后别说一个小小的招待所采购科长,就是整个供销社,说不定以后都能谋划一下。
“这次把王大海拉下来,王德江那老家伙,也算是少了个得力手下。”王洪才夹了粒花生米,慢悠悠的说道,“他那个供销社,一直跟我们商业局不对付,现在正好,给他个教训。”
孙国庆一听,马上凑了上去,像献宝一样说道:“王局,您还不知道吧?王德江那老家伙,最近在南塘村搞了个啥子‘扶持试点’,弄了个山货加工厂,我看,就是个幌子,想自己搞点钱!”
“哦?还有这事?”王洪才来了兴趣。
“可不是嘛!”
孙国庆加油添醋的把魏秋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没说自己被魏秋生耍了的那段,只说是一个农村小子运气好,搭上了王德江的线。
王清远在一旁听着,不屑的撇了撇嘴:“一个乡下的农民,能翻出啥浪来?”
“话不能这么说。”王洪才摆了摆手,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这东西虽然小,但它能恶心人。王德江想拿这个当成绩,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他看向孙国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
“国庆,过两天就是下面交售的时间了,你跟清远好好配合。南塘村的货,一概不收!即使要收,价格也给我压到最低!我倒要看看,他王德江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