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为民睡的正香。
梦里,他已经不在红星公社这个小地方了。
姐夫钱文广正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很亮,说他工作能力突出,作风硬朗,想办法把他弄到县工业局当个副科长。
之后画面一转,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手下的人都躬敬的喊他马科长。
马为民美滋滋的想着,等在县里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由头,把南塘村那个山货加工厂给取谛了,让那个叫魏秋生的年轻人知道,得罪他马为民是什么下场。
在那个年代,一个县里实权部门的副科长,对公社干部来说,就是一步登天,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城,他马为民靠着姐夫这座大山,眼看就要成功了。
“咚!咚咚!咚!”
巨大的砸门声传来,老旧的门板发出快要散架的声响,把他从美梦里硬生生的拽了出来。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
马为民的婆姨被吓醒了,从滚烫的土炕上坐起来,披着件棉袄,嘴里骂着就准备去开门。
马为民也醒了,心里一股火气往上冒。
在红星公社这片地界上,谁敢这么不给他马干事面子?
“开门!马为民!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传来一声他熟悉的怒吼,声音沙哑又暴躁。
马为民浑身一颤,那点火气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只有在钱文广气的脸色发青的时候,才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吼他。
“姐……姐夫?”
马为民的婆姨也听出了声音,吓的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不敢动。
马为民连滚带爬的从被窝里钻出来,胡乱套上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就冲过去拉开了门。
一股冰冷的夜风混着钱文广身上呛人的烟味和怒气,劈头盖脸的灌了进来。
钱文广站在门口,一张脸在门框的阴影里,黑的看不清表情,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的盯着他。
“姐……姐夫,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马为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些发软,结结巴巴的问。
钱文广没有理他,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大步跨进屋里。
“把灯点上!”
马为民的婆姨手忙脚乱的划了几次火柴,才把那盏煤油灯点着,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屋子。
钱文广一屁股坐在屋里唯一的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从怀里掏出两份文档,“啪”的一声,甩在了马为民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看!”
马为民凑过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一份是县供销社的红头文档,底下盖着鲜红的大印。另一份,是南塘村那个山货加工厂的批文。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姐夫,这……”
“你上次去南塘村,回来向我汇报,不是说他们不等不靠,搞生产自救,是个好典型吗?”
钱文广压低了声音喝问,惊的马为民一愣一愣的。
“是……是啊……”
马为民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当时是为了把收下狍子的事给圆过去。
“好典型?”钱文广冷笑一声,手指敲着那两份文档,“现在,有人要摘我们的桃子!要把我们这个‘好典型’,办成‘投机倒把’的死典型!”
“人家刀子都捅到我钱文广的脸上了!想踩着我们红星公社的肩膀往上爬!”
钱文广猛的站起身,走到马为民跟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你,马为民,你不是公社的纪检干事吗?你不是最讲原则,最讲规矩吗?”
“现在,我命令你!明天一早,就拿着这两份文档,去县里!去县纪检!给我把这个事实‘澄清’一下!”
“告诉他们!南塘村的山货厂,是我钱文广亲自批的试点!有公社的正式批文!王大海收购山货,是执行我们公社和县供销社联合下发的扶持政策!有县供销社的红头文档!这不是他个人的行为!”
“听明白了没有!”
钱文广最后一句,声音大的吓人。
马为民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桌上那两份文档,又看了看面前的姐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了在南塘村晒谷场上的那一幕。
那个叫魏秋生的年轻人,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不卑不亢的给他递上一杯热水。
然后,不紧不慢的掏出那份《安仁日报》,给他看那篇关于生产自救的报道。
接着,又拿出了公社开的介绍信,证明他们的身份。
最后,热情的把那只几十斤重的肥硕狍子,硬塞进了他的吉普车里。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点小聪明,但还算懂事,会办事。
可现在,他全明白了。
什么懂事,什么会办事!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给他挖坑!
那只狍子,根本不是什么礼物,而是送给自己的诱饵,是把自己拖进这趟浑水的证据!自己收了东西,就等于默认了南塘村的做法没有问题。
自己兴冲冲的跑去南塘村,本想找个错处,立个威风,结果被人家几句话就说的没了脾气,还乐呵呵的收了人家的东西,回来跟姐夫报喜,说发现了一个好典型。
现在,王大海出事了,火烧到了姐夫的眉毛,自己这个公社纪检干事,又得捏着鼻子,拿着那个年轻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去县纪检委那个火山口里“澄清事实”。
这哪里是澄清事实?
自己一个公社的小小干事,跑到县里去对县局的人事变动指手画脚,说他们抓错了人,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可他能不去吗?
他看着钱文广那张铁青的脸,看着那双要吃人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姐夫的前途,就是他的前途。姐夫要是倒了,他马为民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爬一步,甚至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魏秋生!
马为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复去的念了十几遍,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被一个十几岁的农村小子,当猴耍了,当枪使了!
偏偏这个亏,他还得自己吃下去,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要是敢跟姐夫说自己是被个孩子算计了,还收了人家的狍子,他姐夫能当场扒了他的皮。
“姐……姐夫,我……我明白了。”马为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的像砂纸在摩擦。
钱文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重重的摔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马为民和他那吓的瑟瑟发抖的婆姨,还有桌上那两份滚烫的文档。
“他爹,这……这是咋了?”他婆姨小声的问。
马为民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回炕沿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这一夜,马为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马为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身最挺括的干部服换上,在胸前别上教员章,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那两份文档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安的自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他骑上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自行车,朝着县城的方向蹬去。
车轮每转一圈,他的心就沉一分。
马为民知道,自己正骑向一个巨大的政治博弈的旋涡,而他,就是被推出去堵枪眼的那个人。
县纪检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小三层,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严肃。
马为民把车停好,在楼下来回踱了十几步,手心里的汗把车把都给浸湿了。
他一咬牙,心一横,迈步走上了台阶。
三楼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书记办公室。
马为民站在门口,抬起那只微微颤斗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