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广听完魏秋生的想法,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的坐直,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光指着供销社这一棵树吊死,而是自己出去找路子,搞多条腿走路?”
钱文广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提高了几分。
“对,钱主任。供销社那条路是大,可咱们不能把命根子全拴在人家裤腰带上。”
魏秋生身子微微前倾,解释道,“万一供销系统里头出了岔子,或者有人看咱们不顺眼给使绊子,咱们厂子立马就得趴窝。要是能跟县里其他单位攀上关系,哪怕是些零散单子,也能给咱们分摊分摊风险,多条活路。”
魏秋生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现在商业局和供销社正斗得乌眼鸡似的,这是咱们厂子找机会钻空子的好时候!他们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窝里斗上了,根本顾不上咱们。”
钱文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的敲击着,象是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他猛的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秋生啊秋生,你这个脑瓜子是咋长的!”钱文广指着魏秋生,笑的很是畅快,“这个想法好!太好了!这不就是釜底抽薪,借力打力吗!”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商业局和供销社现在是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鬼正好趁机发展。咱们悄悄的去跟其他单位把关系谈好,把合同签了。等他们两家斗完,回过神来的时候,咱们的根已经扎下去了,他们再想伸手进来搅和,也晚了!”
“甚至你找食品厂,呵呵……你这是在给王洪才上眼药啊。”
钱文广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他看着魏秋生,眼神里满是赞许。
“不过,这事急不得。”
钱文广很快又冷静下来,提醒道,“关系要一个一个的谈,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你得先摸清楚县里那些单位,比如轻工业局、国营厂,他们到底需要啥,咱们能提供啥,要做到有的放矢,不能象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心头有数。”
魏秋生郑重的点头。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钱文广做出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开手去干,需要公社出面协调的,需要我这张老脸去帮你站台的,你尽管开口。”
有了钱文广的这番话,魏秋生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从钱文广的办公室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回到南塘村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魏秋生没回家,直接拐进了灯火通明的厂房。
他把王长友、陈秀虎和张解放三个内核骨干叫到一间空着的屋子里,把自己的新计划详细的说了一遍。
三个人听完,一时间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都浮现出激动的神色。
“秋生,你这个想法太对了!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长友一拍大腿,脸膛因为激动而涨的通红,“以前咱们就想着能顺顺当当把货卖给供销社就谢天谢地了,根本没想过还能有别的路子!”
“是啊,现在供销社那边的人自顾不暇,王主任也等着咱们拿出成绩跟其他人斗,要是能跟别的单位合作,咱们也算多条出路。”
陈秀虎也跟着感慨,语气里满是期待。
“那还等啥子!咱们现在就准备!”
张解放是个行动派,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魏秋生看着他们三个人充满干劲的样子,胸中也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南塘村的好日子,正在靠着他们这群人的双手,一笔一笔的描绘出来。
“明天一早,我先去县城探探路,你们在厂里也做好准备,把咱们的样品都分门别类整理好,随时准备送出去。”魏秋生安排道。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魏秋生骑着二八大杠,迎着晨风,朝着县城的方向蹬去。
来到县城的第一件事儿自然是叫上刘富贵了,作为县城的百事通,地头蛇,对于县里头的弯弯绕他是门清儿,甚至后面魏秋生还打算带着他回南塘村常驻一段时间。
县城里的气氛确实有些微妙的变化。
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题无外乎是商业局和供销社的那点事。
两个单位的职工在大街上碰见了,那都是鼻孔朝天,谁也不搭理谁。
魏秋生和刘富贵没心思管这些闲篇,直奔第一站——县轻工业局。
轻工业局的办公楼在县政府大院的西侧,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两人停好车,找到二楼的副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魏秋生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魏秋生推门进去,看到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正坐在桌后看报纸。
“您好,请问是李局长吗?”魏秋生客气的问道。
“我是李国强,你们是?”
中年干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魏秋生和刘富贵身上扫过。
“李局长您好,我是红星公社南塘村山货加工厂的魏秋生,这是我们厂的刘富贵。”
魏秋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钱文广亲自开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我们是特地来向您取经汇报工作的。”
李国强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公章,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依旧端着架子:
“红星公社的厂子?你们主要是跟供销社对接吧,跑我们轻工业局来干啥?”
“李局长,我们就是想来问问,除了供销社,咱们厂的产品,能不能给轻工业局下属的单位搞搞服务。”
魏魏秋生一边说,一边给刘富贵使了个眼色。
两人麻利地从包里掏出几件精挑细选的样品,摆上了办公桌。
“李局长,您看,这是我们厂自己做的野果蜜饯,这可是三冻三融出来的好货,还有一些搭配好的小竹篓子。”
魏秋生一一介绍。
“这些全是我们村里手艺好的老师傅纯手工做的,结实耐用,而且带着我们本地的特色。”
李国强闻言,先是尝了尝味道,点了点头。
随后,目光落在了那几件样品上。
他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小竹篓,入手感觉很轻,但结构却很扎实。
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
“恩,这手艺活确实不错,看着就板正。”
李国强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不过,你们也知道,这类农副产品和手工艺品,一直都是供销系统在负责收购和销售。我们轻工业局,主要管理的是县里的那些国营和集体工厂,比如纺织厂、家具厂,这些……我们用不上啊。”
“局长,正规军也得过日子不是?”
魏秋生笑着接话,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最主要的还是,咱们这些东西拿出去还能当‘面子’不是。”
“面子?”李国强挑了挑眉。
“您想啊,咱们县里的一些工厂,逢年过节不得给职工发福利?要是用我们这精细的蜜饯果铺配上这竹篮子发下去,既实用又有新意。”
“或者,这些带着地方特色,也可以作为咱们局里招待外地客人、走访上级单位时的特色礼品嘛。”
“现在商业局和供销社闹得不可开交,物资调配不顺畅,我们可以直接送货上门,价格还比供销社公道。”
李国强听着魏秋生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从村里来的年轻人,思路居然这么活泛。
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的消息倒是挺灵通。最近商业局和供销社那边,确实不太平。”
李国强的话点到为止,但他门儿清,这两家单位的矛盾已经快要摆到台面上了。
“我们也是为了厂子的长远发展考虑,想多找几条路子,有备无患。”魏秋生诚恳的说。
“你们的想法有点意思。”李国强沉吟道,“不过,这事我一个人也定不下来。这样吧,你们把产品的资料和样品留下来,我先研究研究,也跟局里其他同志通通气。如果真有合作的可能,我会让人联系你们公社。”
“那太感谢李局长了!”
魏秋生见好就收,把样品整齐码在墙角。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李国强的态度已经超出了魏秋生的预期。
这扇门,算是敲开了一条缝。
从轻工业局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县食品厂。
食品厂的赵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中年人,看起来比李国强要热情的多。
听完魏秋生的来意和介绍后,他直接对魏秋生带来的另一些样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干蘑菇、黑木耳、笋干……”
赵经理拿起一小包干山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顿时,一股山林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现在城里人日子好过了,手头有了点闲钱,就爱琢磨着吃点以前吃不上的稀罕玩意儿。都说山里长的东西干净,没乱七八糟的,就认这个!”
这年头,人们的消费观念正在悄然改变。
对于城里人来说,“野味”和“山货”就等同于绿色健康和高档。
县食品厂作为物资流通的重要一环,对市场的变化最为敏感。
“赵经理,我们厂有专门的烘干和加工区,保证所有产品的干净卫生,质量您尽管放心。”
魏秋生趁热打铁:“而且,我们可以根据公司的要求,提供不同等级、不同包装的产品,无论是供应给饭店后厨,还是做成小包装上柜台零售,都没问题。”
赵经理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着魏秋生,觉得这个年轻人说话条理清淅,办事稳妥。
“这样吧,小魏同志。”赵经理拍板道,“你们先给我们送一批样品过来,每样都来点。我们先在单位食堂试试水,看看反应怎么样。如果反应好,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
“没问题!赵经理,我们明天一早就把样品给您送过来!”
魏秋生的心跳快了几分,他知道,这事基本成了。
从食品厂的大门出来,刘富贵再也憋不住了,兴奋的一把搂住魏秋生的肩膀。
“兄弟,今天这趟也太顺了!轻工业局那边有门儿,食品厂这边直接就要样品了!看来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魏秋生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这是咱们的产品本身就过硬,再加之,咱们抓准了时机。”
他心里清楚,商业局和供销社的内斗只是一个外部的契机。
真正能让厂子站稳脚跟的,永远是拿得出手的产品和领先一步的思路。
回去的路上,自行车蹬的飞快。
魏秋生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的盘算着下一步。
他要趁着县里这池水被搅浑的难得机会,把南塘村的产品,彻底的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