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秋生刚送走两位队长回到厂子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二八大杠的叮当声。
这年头,自行车的动静可比大队部的广播还好使,毕竟能骑上这玩意儿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或者是公社干部,来到南塘村八成是有啥事发生。
正在一旁工地上忙活的社员们齐齐瞅了过来,就见一辆“飞鸽”稳当的停在厂子门口。
车上跨下来的是个年轻人,蓝色的干部装扣得严丝合缝,胸口上带着教员章,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裤线笔直。
这人魏秋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县轻工局李局长的秘书——张秋阳。
一看这架势,回到大队部的王长友连忙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往前迎上去:“同志……您找哪位?”
“我是县轻工业局办公室的,来找魏秋生同志。”
张秋阳扶了扶黑框眼镜,语气显得很是客气,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味儿。
这话一出,周围边干活边听耳朵的社员都愣住了。
都知道魏秋生有本事,能把加工厂的货卖到食品厂去,可这前脚拉走一车货,后脚“顶头上司”就找上门了?这也太有面儿了!
魏秋生听到动静,快步从厂房里迎了出来。
他手上还沾着点糖霜,随意在围裙上抹了一把,脸上挂着笑,“哟,张干事!稀客啊!这大冷天的,快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把人让进简陋的办公室,魏秋生亲自倒了杯水。
茶叶是供销社最便宜的碎茶沫子,也就图个热乎气。
张干事没动那杯茶,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眈误功夫,直接开门见山道:
“秋生同志,局里忙,我就不兜圈子了,上次你送去局里的那几样蜜饯和竹编,李局长看了,评价很高。”
“尤其是蜜饯,味道正,这眼瞅着就年底了,局里打算给职工搞点福利,另外也要准备一批走访兄弟单位的礼品。”
说到这里,张秋阳笑着看向魏秋生,拱手说道:“哈哈,李局长发话了,想从你们这儿订一批。”
“那是李局长抬举我们,能给咱们轻工局的同志们服务,是咱们厂的光荣。”魏秋生听到这话,也是佯做激动,身子微微前倾,“就是不知道局里这次大概要多少?”
张秋阳伸出一只手,正反翻了一下。
“蜜饯要五百斤,小竹篓要两百个,不过……这东西是拿去送人的,包装得体面点,不能象供销社那样拿油纸一包,麻绳一系就完事。”
一听到这个数字,站在门口旁听的刘富贵,眼珠子一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没问题!”魏秋生答应得干脆利落,“张干事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最高标准来,包装的事您别操心,保证让局里拿出去有面子!”
“成!”张秋阳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盖了大红章的订购单放在桌上,“这是定金条子,回头拿着去局里财务科领钱,半个月后,我们派车来拉货。”
送走了张秋阳,刘富贵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抓着那张定金条子看了又看,手都在抖。
“哎哟!秋生!五百斤啊!这可是轻工局!咱们这回是真的抱上金大腿了!”
魏秋生却没跟着乐,他看着那张单子,眉头反而拧成了疙瘩。
来回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开口说道:
“刘哥,别光顾着乐,这单子是烫手山芋,吃得下,还得消化得了,别回头把嘴给烫烂了。”
“啥意思?”刘富贵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咱们库里货够啊,挑挑拣拣肯定能凑齐。”
“货是够,可人家要的是‘体面’。”
魏秋生停下脚步,指了指外头,“咱们现在的包装是啥?油纸包,麻绳捆,再讲究点也就是装个竹框,这玩意儿在村里那是好东西,可要是轻工局拿去送给上头的单位,还是有点寒酸了。”
“李局长要的是面子,咱们要是给不了这个面子,这单子就是一锤子买卖,以后别想再进轻工局的大门。”
刘富贵一听,脑门上全是汗:“那咋整?咱们这也没玻璃瓶,也没罐头盒,这都是计划物资,有钱都买不着!”
“没有就想办法。”
魏秋生脑子转的飞快,迅速蹿过几个念头。
这年头,产品好是一方面,包装更是身份的像征。
要想把红旗厂的牌子打出去,就不能永远停留在卖散货的阶段,得有名号,得有象样的行头,得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正规厂家的东西。
“刘哥,你马上去办两件事。”
魏秋生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
“你说,就是上刀山我也去!”
“第一,你去公社找钱书记。”魏秋生压低了声音,“就说咱们厂要搞技术升级,需要几个脑子灵光、有文化的年轻人,让他帮忙在公社的知青点里张罗几个好的,最好是懂点机械或者画画写字的。”
“找知青?”刘富贵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帮城里来的娃娃,干农活不行,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来咱们这能干啥?还要给工分,这不是养闲人吗?”
“你懂个屁!”魏秋生笑骂了一句,“咱们缺的是干苦力的吗?咱们缺的是脑子!知青那是读过书的,见识过世面,咱们要搞包装,要搞技术,指望王婶她们能行吗?”
在这个时代,知青其实是一笔巨大的、被严重浪费的人力资源,他们有文化,有见识,只是被困在了黄土地上。
只要给个机会,不用下地干活,这帮人能把命都卖给你。
“行,听你的!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等知青挑好了,你跟我去一趟县食品厂,咱们得找赵经理,让他给咱们安排几个‘学习名额’。”
“去食品厂学习?”刘富贵更懵了,“人家那是国营大厂,技术都是保密的,能让咱们这村办小厂的人进去学?赵经理能答应?”
“公对公,他肯定不答应,那是违反规定。”
魏秋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轻得只有刘富贵能听见。
“但如果是私对私呢?”
魏秋生转过身,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开。
“告诉赵经理,只要他肯帮忙,教会咱们的人怎么搞简易封装,怎么做防潮处理,以后咱们厂给食品厂供的每一批货,我私人给他留这个数。”
“五个点?!”
刘富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朝左右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
在这个计划经济管得死死的年代,这叫啥?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要是被人举报了,是要吃牢饭的!
“秋生,这……”
魏秋生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哥,咱们这也是为了集体的厂子学技术,是为了让咱们的产品能走得更远,赵经理也是人,他也得养家糊口,也想过好日子,光靠那点死工资,够干啥?”
“现在的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咱们帐目做得平,把这笔钱算成‘损耗’或者‘运输费’,只要咱们厂子红火了,给公社大队交够了钱,谁会去查这其中的细枝末节?”
魏秋生心里清楚,再过两年,这种事儿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技术咨询费”、“顾问费”。
但在现在,这就是只有胆子大的人才敢走的独木桥。
“成!”刘富贵一咬牙,狠狠跺了下脚,“我去!我现在就骑车去公社找钱书记!那帮知青要是知道能进厂不干农活,估计得抢破头!”
“去吧,路上慢点。”
看着刘富贵火急火燎骑车远去的背影,魏秋生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包装只是第一步。
既然要把知青这股力量引进来,那就不能只让他们干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