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这玩意儿要是摆在供销社的柜台上,怕是售货员都不敢认。”
“啧啧,这包装一换,咱们那野果子身价得翻倍吧?”
刘富贵一边激动的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魏秋生。
魏秋生手里捏着根烟,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
“翻倍?刘哥,你也太小看‘面子’这俩字了。”
魏秋生把烟夹在耳朵上,随手拿起另一个还没封口的竹篓,指着里面的蜜饯。
“这东西要是用报纸包,那就是给老百姓过日子吃的零嘴,顶多值个几毛钱,但是穿上这层皮,它是卖给轻工局送礼的。”
“送礼送的是什么?是体面,是文化,是拿出手时的那份独一无二,有了这层皮,那里头的蜜饯就不是零嘴,说它是‘土特产’,是‘地方名片’都不为过。”
魏秋生把竹篓放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苏青和宋朝阳。
这两个知青脸上还沾着墨迹,袖口上也蹭上了浆糊,但也掩饰不了他们激动的神情。
“行了,别看了。”
魏秋生笑着大手一挥,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掐成两段。
“装车,咱们这就去县里,给李局长送一份大礼。”
……
县轻工业局,后勤科仓库门口。
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转,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正中央,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搬运工正懒洋洋的往车上搬着箱子,动作拖泥带水。
王清远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站在车边,手里夹着根香烟,正对着后勤科的科长指手画脚。
“刘科长,这批罐头可是我们商业局送给你们轻工局的福利,那可是省城里罐头厂的货,紧俏得很,我叔特意打了招呼才留下的。”
王清远弹了弹烟灰,下巴抬得很高。
刘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头顶光亮,两边的头发稀疏。
他脸上堆着笑,“是是是,多谢王局长想着我们,多谢小王干事跑这一趟,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稀罕物,职工们肯定高兴。”
刘科长一边说,一边搓着手。
王清远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得意。
上次在国营饭店被王大海吓破了胆,这段时间他一直憋着股火,觉都睡不踏实。
好在王洪才路子野,搞来了一批省城罐头厂的积压罐头。
这批货虽然生产日期有点久,包装也有些磨损,但毕竟是正经的工业品。
王洪才让他拿来轻工局做人情,顺便也是给魏秋生那个泥腿子厂子上眼药。
你南塘村不是想抱轻工局的大腿吗?我先把坑占了,把福利的名额顶了,看你还能卖啥。
王清远正想着一会怎么在李局长面前邀功,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丁铃铃——”
魏秋生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刘富贵牵着牛,两人赶着一辆略显破旧的板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仓库门口。
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头装的是啥。
王清远一看来人,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原本夹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嘴角挂上一抹讥讽的冷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灭。
“哟,这不是魏厂长吗?”王清远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声音提得很高,“咋的,赶着驴车来县里要饭来了?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是你们这种车能进的吗?”
魏秋生跳落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连正眼都没给王清远一个。
他径直走到刘科长面前,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和定金条子递了过去。
“刘科长,红星公社红旗加工厂,来交货了,李局长订的五百斤蜜饯,两百个礼盒,都在这儿。”
刘科长愣了一下,接过条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那辆气派的解放卡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眼神在魏秋生和王清远之间来回打转。
“这……李局长是交代过。”刘科长吞吞吐吐,“不过小魏同志啊,你看这……商业局那边刚送来一批罐头,也是给职工发福利的,你们这土特产……要是包装太土,怕是拿不出手啊,你也知道,咱们轻工局是管工业的,要是发的东西太寒碜,职工们要有意见的。”
刘科长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有了洋气的罐头,谁还稀罕你们那土得掉渣的蜜饯?
王清远在一旁嗤笑出声,他走上前两步,站在魏秋生面前。
“刘科长,你就别给他留面子了,一个村办作坊,能弄出啥好东西?也就是拿油纸包一包,麻绳捆一捆,那是喂猪呢还是给人吃呢?”
王清远说着,伸出脚尖,用那个擦得锃亮的皮鞋踢了踢牛车的轮子,一脸的不屑。
“魏秋生,听我一句劝,带着你的烂果子回村里去吧,这县里机关单位的大门,不是你们这种泥腿子能进的,要想卖,去自由市场摆地摊,兴许还能换俩红薯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把轻工局的档次都拉低了。”
刘富贵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拳头攥得咯吱响,刚要冲上去理论,却被魏秋生一把按住肩膀。
反观魏秋生,脸上不仅没怒气,反而笑意更浓了。
“王干事,话别说得太满,这东西土不土,不是你说了算的。”
魏秋生转过身,走到驴车旁,伸手抓住了油布的一角。
“刘科长,既然商业局的‘洋货’也在,那正好,咱们就当场比比。”魏秋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看看是省城的罐头体面,还是我们南塘村的‘土特产’更拿得出手。”
王清远抱着骼膊,冷笑道:“比就比,我看你能变出啥花来!要是输了,你就拉着你的破车滚出大院!”
话音刚落,魏秋生猛地一掀油布。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两百个精致竹篓,瞬间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竹篾经过处理后呈现出的温润淡黄色,透着股子金贵的亮色,每一个竹篓都象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小,型状分毫不差。
最夺目的是封口处那张大红色的油光纸,鲜艳却不俗气,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上面的黑色版画线条流畅,书法字体古朴典雅,红与黑、黄与白的搭配,就象是一幅幅精美的年画。
原本还在搬货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张着嘴巴,看直了眼。
刘科长的嘴巴也是半天合不拢,手里的定金条子更是攥紧了几分。
王清远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可他却顾不上疼,死死盯着那一车东西,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你们村做的?”
刘科长反应过来,几步窜过去,直接从车上捧起一个竹篓。
“这画,这字……哎哟,这‘南塘秋韵’四个字,写得有水平啊!比我们局里宣传科那几个笔杆子强多了!还有这竹编的手艺,绝了!”
魏秋生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兜里:“刘科长,这是我们厂专门请知青设计的,竹子是南塘山上的,画是南塘的景,字是知青写的,这叫‘文化下乡,特产进城’,您觉得,拿这个送给兄弟单位,丢不丢轻工局的人?”
“不丢人!太长脸了!”
一声洪亮的嗓音从办公楼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国强局长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局里的干部,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来的。
李国强走到驴车前,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拿起一个竹篓,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版画,又仔细端详了那个红色的印章,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南塘秋韵’!”
李国强拍了拍竹篓,转头看向身后的干部们,声音洪亮,“你们看看,这就叫动脑子!这就叫搞活经济!一个村办企业,能有这种觉悟,把土特产做出文化味儿来,值得我们局属企业好好学习!”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旁边那堆纸箱子里的罐头,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王清远身上。
王清远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比哭还难看:“李……李局长,这是我们商业局的一点心意……”
李国强根本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一个纸箱前,随手拿起一瓶罐头。
瓶身上全是灰尘,贴着的纸已经发黄翘边,有的甚至贴歪了,通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水果块有些浑浊。
“这就是商业局的心意?”
李国强把罐头重重地放回箱子里,“这不是糊弄人吗!一看就是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陈货,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轻工局的职工?”
李国强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吓得刘科长浑身一颤。
“刘科长!”
“在!局长!”
“商业局的好意咱们心领了,但这批货,咱们轻工局不能收,咱们要发福利,就得发这种有精气神的东西!”李国强指着魏秋生的驴车,“把这些竹篓都搬进库房,小心点,别弄坏了!”
“是!局长说得对!”刘科长立马转了风向,对着王清远摆摆手,一脸的公事公办,“王干事,麻烦你把这批罐头拉回去吧,咱们库房小,放不下。”
王清远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魏秋生,只见魏秋生正和李国强握手交谈,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魏秋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王清远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清远咬着牙,狠狠地瞪了魏秋生一眼,转身钻进驾驶室,对着司机吼道:“开车!回去!”
解放卡车喷出一股黑烟,灰溜溜地驶出了轻工局的大院。
院子里,李国强拉着魏秋生的手,显得格外亲热:“小魏啊,你这个脑子好使,待会儿别急着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这个‘文化下乡’的事儿。”
魏秋生微笑着点头:“听局长的。”
刘富贵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谈笑风生,又看看那辆狼狈逃窜的卡车,心里那个痛快劲儿,简直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美。
随即他挺了挺腰板,对着几个搬运工喊道:“同志们,搭把手,轻拿轻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