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主街上的百货大楼，那可是县城里顶气派的地界。
三层高的灰砖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着半截绿漆，就连供人进出的玻璃大门都擦得锃亮。
往常这时候，门口顶多也就是几个盲流子蹲着抽烟，或者大姑娘小媳妇进去扯二尺花布。
可今儿个，这大楼门口比村里赶大集还要热闹。
就见一辆解放牌卡车横在门口，宽大的后斗刚卸下来，围在门口的一帮子人将一筐筐精编的小竹篓，上面还有着“南塘秋韵”字样的蜜饯，贴着红字的玻璃罐头，正流水价地往大厅里搬。
“哎哎哎！那个谁！那玻璃罐头都是稀罕货，易碎品！轻拿轻放！要是摔了一个就扣你两工分！”
带头说话的正是刘富贵。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棉袄，袖口套着一个黑色的套袖，站在门市大厅的中央，将手里拿着的旧报纸卷成了个喇叭的型状，正唾沫星子横飞的指挥着。
他这嗓门极大，底气更足。
昨晚的他带着社员折腾了一夜，清早回到南塘村找魏秋生复命。
原本魏秋生还喊他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带人来百货大楼布场，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的精神咋能好好的办事呢。
可没想到，一夜没睡的刘富贵依旧劲头十足，草草的收拾了一番，就换了批人来到了县城。
门市大厅里那些个原本站在柜台后面的营业员，一个个凑在一起嗑着瓜子，翻着白眼瞅着这帮泥腿子忙前忙后。
在他们的眼里，这百货大楼可是国营单位，不仅背靠商业局，更是代表了国家的脸面，咋能让一帮子农村人象是进菜园子似的乱窜？
原本有人梗着脖子想要上前阻止，可人家来的不止是刘富贵和南塘村的社员，还有供销社的干事。
他们这些站在台子里的人哪能真的跟有着实权的供销社干上，只得喊人回商业局通知业务科长和副局长。
只是他们哪知道，王洪才正猫在办公室，对着一大摞的白纸头疼呢。
“嘿，你们说，这都啥事儿啊，一帮泥腿子把咱们这儿当农贸市场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营业员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撇着嘴跟旁边人嘀咕，“一股子土腥味儿，也不怕熏着顾客。”
旁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卖搪瓷盆的大姐，拿鸡毛掸子朝着刘富贵他们的方向扫了扫柜台：“嘘，小点声，没看供销社的人都在帮忙吗？听说这是县委周书记点的头。”
正说着，魏秋生跨步走了进来。
他没像刘富贵那样咋呼，手里拿着张图纸，径直走到一楼最显眼的那排玻璃柜台前。
这柜台位置绝佳，正对着大门，平时摆的都是沪市来的雪花膏，或者大白兔奶糖这些紧俏货。
但这会儿，柜台里的货稀稀拉拉，大白兔早断货了，就剩几盒落灰的蛤蜊油。
“王干事，麻烦让人把这块腾出来。”
魏秋生指了指那排柜台，对着跟在一旁的供销社干事说道，“按照图纸，把咱们的‘红旗蜜饯’礼盒摆在最上层，下面放罐头，最底下那一层，放商业局积压的那些饼干。”
“成嘞，魏厂长，听您的！”
供销社的干事手脚麻利，赶忙招呼人就开始撤柜。
这一幕，正好被马路对面二楼窗户里的一双眼睛看了个正着。
那是县商业局业务科的办公室。
孙大炮手里夹着根烟，看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不由得抖了几下。
他觉得自己最近都在连续的走背运，先是自己的老上司王洪才不知咋的就跟供销社的王德江杠上了，作为王洪才的亲信，自然是要帮着出头的，随后就是在货物商品供应上你卡我，我卡你，难分胜负。
可是就在昨天，天塌了。
王洪才被周长林在县委大会上批评，勒令反省，一时之间，局里风向大变，平时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人，见到他就绕道走。
这让孙大炮心头憋着满是邪火没处撒，今儿一上班就看见百货大楼那边闹哄哄的。
“那是干啥呢？”
孙大炮一把将烟头狠狠摁在窗台上，扭头问刚进来的办事员小李。
小李看到孙大炮严肃的表情，缩了缩脖子应声：“科长，好象是那个红旗厂……要搞啥子展销会布场……”
“红旗厂？”
孙大炮压根没有理会后面的半句话，眼珠子一瞪，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把王局长搞下去的村办作坊好象就是这个名字。
“小李，他们凭啥进百货大楼？那是咱们商业局的下属单位！”
小李听到发问，支吾着：“听说是……是供销社那边牵的头……”
“反了天了！”孙大炮重重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跳起来，“他们供销社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咱们百货大楼那是国营单位，哪能让一帮泥腿子进去摆摊，这不是打咱们商业局的脸吗？”
孙大炮越说越气，他上司王洪才虽然管不了事了，但他孙科长还在，这要是任由红旗厂在眼皮子底下蹦跶，以后他在局里还怎么开展工作？
再说了，这百货大楼的一亩三分地，那是他业务科的管辖的范围，没经过他签字，谁敢动？
“走！跟我去看看！”
孙大炮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黑着脸就往外冲。
“我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强占国家柜台！”
……
百货大楼门市大厅干的热火朝天。
南塘村喊来的社员们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那股子认真劲儿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青正带着两个新招来的女知青，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张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海报，“致富光荣，劳动发家”八个大字，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喝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
孙大炮带着两个办事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那张海报，眉头都深深的皱到了一起。
“谁让你们贴的？撕下来！给我撕下来！”孙大炮指着苏青，目光狠厉，“这是百货大楼！是严肃的商业场所！不是你们村里的猪圈墙头！”
听到这话的苏青吓了一跳，手里的浆糊刷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南塘村的社员们哪儿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穿制服的干部。
听到这话，正在一旁指挥摆货的刘富贵眼眉一立，把报纸喇叭往腰里一别，几步跨过来挡在苏青前面，那胖胖的身板像堵墙似的。
“你谁啊？大呼小叫的，吃枪药了？”刘富贵上下打量了孙大炮一眼，语气里带着股子不屑，“没看这儿正忙着吗？别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