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眼长睫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象一缕烟：
“是我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而已。”
身侧的如烟拢着袖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闻言只冷冷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冰碴儿：
“我无言以对。”
她才不会听柳眼的鬼话，去救那个恨不得将柳眼扒皮抽筋的沉郎魂。
江湖恩怨，本就是血债血偿，柳眼欠了慧娘一条命，沉郎魂要他偿，天经地义。
可如烟没料到，自己那个心软的小妹玉团儿，居然去捞沉郎魂。
“小妹，你可知什么是个人自扫门前雪？！
如烟扶额想劝她不要管柳眼的闲事。。
可看着小妹跟跄的身影，她长叹一声，来玉团儿身边帮忙。
玉团儿羞涩的看了柳眼一下：
“姐，柳公子说他不是坏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郎魂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满是戾气。
他先是警剔地扫过四周，见到如烟之后，奇怪的问到：
“不是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如烟抱着骼膊站在一旁，语气淡漠得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死不死和我没关系，是柳眼想救你。”
柳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知道你没有杀我的念头，所以我也不会杀你。”
“放你的狗屁！”
沉郎魂象是被踩中了痛处，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顾浑身的伤，一把扼住柳眼的脖颈。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害死慧娘！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将你折磨致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柳眼被扼得脸色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脚渐渐离地，可他看着沉郎魂猩红的眼，嘴角的笑意却未消散分毫，断断续续道：
“但你确实没杀我。”
这句话象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沉郎魂的心脏。
他的手微微颤斗，看着柳眼渐渐翻白的脸。
最终，沉郎魂的力道还是松了。
柳眼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沉郎魂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柳眼，象是要将这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随后猛地弯腰，一把拎起柳眼的后领施展匿隐术不见了。
山下有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沉郎魂扛着柳眼，径直走到村口的牛粪堆前，像丢垃圾一样，将柳眼狠狠扔了进去。
那堆牛粪还冒着热气，沾了柳眼满身满脸。
沉郎魂盯着他狼狈的模样，露出笑容，转身扬长而去。
玉团儿是哭着找到柳眼的。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拨开牛粪，将满身污秽的柳眼扶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柳眼的衣襟上。
她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脏污，又寻了溪水，将他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才搀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这边玉团儿忙着照料柳眼，那边如烟却被折返的沉郎魂拦住了去路。
沉郎魂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了如烟，便将蛇鞭剑抽了出来，剑穗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透着几分狠戾：
“玉如烟，上次的架还没打完，今日便分个胜负！”
如烟挑眉，手腕一转，腰间的软剑便出鞘了，剑光如雪：
“奉陪到底。”
两人在林间缠斗起来，剑影交错，掌风呼啸。
“住手，你们不要在打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闪现到两人中间，抬手将火焰羽扇一挡，堪堪拦住了沉郎魂刺来的蛇鞭剑。
沉郎魂看清来人的脸时，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象是见了什么极为忌惮的东西。
他盯着那柄火焰羽扇，脸色变幻不定，最后竟虚晃一招，收起蛇鞭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如烟收了剑，对着火烧屁股般的沉郎魂背影喊道：
“小伙子，想打败我，还得多练练。”
算命先生将羽扇合起，拱手笑道：
“刚刚路见不平，一不小心救了姑娘，不必感谢。”
“我也没打算感谢。”
算命先生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朗：
“有趣。在下方平斋，不知姑娘芳名？”
如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几道皱纹，老气横秋地说道：
“老身姓玉，今年八十八了，你就叫我玉姥姥吧。”
方平斋却没笑，他盯着如烟的脸看了半晌，又看向她那双白淅纤细、骨节分明的手，眉头微蹙：
“虽然姑娘脸上满是皱纹，但是手部玉指芊芊，声音清脆如黄鹂，根本不象是八十八岁的老人。姑娘，你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毒？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怪事，或许我可以帮你解毒。”
“不必你多管闲事。”
如烟脸色一沉，转身便走，
“就此告辞吧。”
她心里记挂着玉团儿，生怕小妹被柳眼那油嘴滑舌的家伙骗了。
方平斋看着如烟的背影，握着羽扇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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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这容貌怪异的姑娘在他心里格外重要，那点悸动，像春草般疯长，拦都拦不住。
回到家里，夕阳已经西斜，馀晖通过破洞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点点尘埃。
玉团儿正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添着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
她要烧热水，给柳眼好好洗个澡。
如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妹忙碌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开始磨刀，若是柳眼对小妹不好，她就宰了他喂鱼。
待水烧开后，玉团儿拎着木桶，将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柳眼走过去。
洗萝卜一样将柳眼洗干净，换了新衣，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心情大好之下，柳眼看向蹲在地上收拾脏衣服的玉团儿，慢悠悠开口：
“我有办法缓解你的衰老之症。”
玉团儿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哦。”
柳眼挑眉，有些意外：
“反应这么平淡，你是不相信我？”
“没有。”
玉团儿低下头，继续搓着衣服，声音轻得象一阵风，
“只是我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样子。”
“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方平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摇着火焰羽扇，含笑看着两人，
“两位姑娘虽然容貌苍老，但是冰肌玉骨，腰肢纤纤，若是能够恢复容貌，必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柳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我只答应帮玉团儿恢复容貌。至于玉如烟”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门口脸色铁青的如烟，
“若是她肯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那我可以考虑一下。”
“我看你是想挨一顿打！”
如烟怒喝一声，操起墙角的扫把就朝柳眼冲了过来。
扫把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柳眼身上，玉团儿连忙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如烟的骼膊。
“姐姐你别冲动！”
玉团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柳公子是开玩笑的！”
院子里顿时顿时鸡飞狗跳。
如烟气得跳脚，柳眼躲在玉团儿身后，笑得眉眼弯弯，方平斋摇着羽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时不时还出言调侃两句。
一番拉扯下来，如烟累得气喘吁吁，终究还是被玉团儿劝住了。
玉团儿转过身，看着柳眼，认真地说道：“柳公子，我答应让你帮我恢复容貌。”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
柳眼既然有办法缓解她的早衰之症，她就偷偷学着柳眼的制药方法，日后也好给姐姐用上。
柳眼见她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制药的门道，从药材的挑选，到提炼的火候，说得头头是道。
玉团儿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将要点记在心里。
末了，柳眼才说出最关键的一样材料：
“少林寺后山的云雾茶，需得一百斤。我要用这些茶叶提炼茶多酚，给你做驻颜面膜，不出半月，定能让你恢复几分青春容貌。”
事不宜迟，几人当即收拾包袱，租了一辆马车，朝着嵩山少林寺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