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寨的气氛,比死亡沙漠边缘的风更冷,更压抑。
这座依托废弃矿场建立起来的据点,建筑粗犷,多用岩石和旧时代工业废料垒成,街道上弥漫着金属和尘土的混合气味。往日里,这里充斥着狩猎归来的喧哗、锻造兵器的叮当声以及粗豪的笑骂。但此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猜忌与敌意。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堆。一些人围聚在现任寨主“石狼”——一个脸上带着三道深深爪痕、身材魁梧的汉子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更多的人则散落在四周,眼神游移,彼此间低声议论,看向石狼及其亲信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与怀疑。更有少数人紧握着武器,站在边缘,脸色阴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矛盾的导火索,正是之前被小雅发现、由李默亲自擒获的潜伏者“王獠”。王獠在狼牙寨潜伏多年,甚至混成了狩猎队的小头目。他的暴露,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王獠是石狼一手提拔的!谁知道他们私下有没有勾结?”
“听说钢铁兄弟会的人渗透进来不止一个!寨主到底清不清楚?”
“说不定整个寨子都被卖了呢!我们拼死拼活打猎,到头来成了别人的探子窝!”
“必须查清楚!给个说法!”
流言蜚语如同毒蔓般疯长。有人翻出旧账,怀疑石狼过去某些决策的动机;有人质疑寨内资源分配不公,认为是石狼在培植亲信;更有极端者,直接将石狼打成了“内鬼同谋”,要求他立刻下台,甚至以死谢罪。石狼的辩解在汹涌的猜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几次试图召集人手平息事态,反而加剧了对抗。短短两日,狼牙寨便到了内讧的边缘。若不及时处理,这个战力不俗的附属据点,很可能从内部瓦解,甚至爆发流血冲突,严重削弱联盟东部区域的防御与稳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沉重的脚步声从寨门方向传来。李默只带了四名全副武装的联盟精锐士兵,径直走入了广场。他穿着联盟标准的深灰色作战服,肩章标志着副指挥的权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广场上神色各异的人群。他的到来,让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也有警惕。
石狼看到李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委屈,也有一丝希冀。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李默却抬手制止了他。
“召集所有人,就在这里。”李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广场,“包括妇孺,能动的都来。今日,不是来听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而是让你们所有人,看清楚事实。”
很快,狼牙寨近三百号人,黑压压地聚在了广场上。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默走到广场中央一处稍高的石台上,示意一名士兵将一个便携式能量投影仪架设好。他没有废话,直接启动了设备。
一束光投映在临时拉起的白色幕布上。首先出现的,是王獠那伪装成腕带的微型加密发报器的高清特写,以及他手腕上因长期佩戴和操作留下的细微痕迹对比图。接着,是小雅冒险拍下的、王獠在巷子里偷偷发送信号时的连续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动作和装置清晰可辨。然后是联盟技术部门从王獠通讯器中恢复的部分加密日志碎片(隐去了高度敏感内容),显示其长期向一个固定代号发送狼牙寨及周边区域的兵力部署、狩猎路线、资源点等情报,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后,是王獠在初步审讯中,供认自己是由钢铁兄弟会多年前秘密派遣、通过伪造身份和“意外”救助老寨主(已故)的方式潜入,并交代了几个单线联系的上级代号(与日志吻合),但他坚决否认与石狼或其他现任狼牙寨高层有超出正常上下级之外的任何勾结,并承认石狼对此毫不知情。
证据链清晰,冷酷,无情地揭示了一个长期潜伏的阴谋。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矿洞的呜咽。许多之前叫嚷得最凶的人,此刻看着幕布上铁一般的证据,脸色阵红阵白。那些照片、日志、供词,像一记记耳光,抽在盲目的猜疑之上。
“王獠,是钢铁兄弟会埋下的钉子,这一点,证据确凿。”李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看向石狼,“石狼寨主,作为直接上级,未能及时察觉,确有失察之责。按联盟附属势力管理细则第三章第七条,应记过一次,扣减下季度部分资源配额,并提交详细检讨。”
石狼低下头,拳头紧握,声音沙哑:“我认罚。是我眼瞎,差点害了全寨兄弟。”
李默点点头,目光转向所有狼牙寨成员:“但是,失察不等于勾结,无能不等于背叛。证据显示,石狼寨主本人,并未参与其中,甚至也是被蒙蔽者。盲目地将内部矛盾上升为敌我斗争,将猜忌的刀口对准自己的首领和同伴,这正是敌人希望看到的!他们巴不得我们从内部崩溃,不攻自破!”
他的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一些之前被情绪左右的成员,露出了羞愧和反思的神色。
“然而,”李墨话锋一转,“此事也暴露出狼牙寨内部管理,特别是人员审查和晋升机制存在问题。信任危机已然产生,简单的处罚和解释,不足以弥合裂痕,重建信任。”
他环视众人,宣布了联盟指挥部的决定:“经杨帆队长授权,我代表联盟,在此提议:狼牙寨即日起,临时中止现有管理架构。由全体成员,以不记名投票方式,公开、公平地推举出新的临时管理委员会,负责在过渡期内处理寨内事务,并制定更严格的人员审核与监督制度,报联盟备案。原寨主石狼,有权参选,但其失察记录将如实公示。联盟尊重你们的选择,只监督过程公正,不干预结果。”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公开选举?在末日废土,力量为尊、头领世袭或强权指定的模式下,这无疑是个新鲜且大胆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戾气,多了思考和权衡。人们开始互相打量,低声讨论着心目中合适的人选。
选举过程简单而庄重。李默提供了简陋的纸笔,由几名公认老实持重的老成员和监督士兵共同负责收发和唱票。候选人不需报名,由成员自行在选票上写下名字。
结果出乎一些人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得票最高的,并非石狼,也不是任何一位原有的小头目,而是一个名叫“虎子”的年轻人。虎子,二阶格斗系进化者,并非实力最强的,但性格耿直豪爽,狩猎时总是冲锋在前、照顾队友,分配战利品也最公道,在普通成员中声望很高。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内讧中,他是少数坚持要求“先看证据、不要冤枉自己人”的清醒者之一。
虎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被众人推出来时还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向石狼,石狼苦笑一下,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并无怨恨,反而有种解脱。石狼知道,自己的威信已经受损,强行留任对寨子无益。
“我……我就是个粗人。”虎子站在石台上,挠了挠头,声音洪亮却实在,“让我打架行,让我管这么多人……心里没底。但既然兄弟们信我,联盟信我们,那我虎子就把话撂这儿!第一,以前的规矩,好的咱留着,不合理的,大家一起商量着改!第二,从今往后,寨子里进人、提拔,必须经过大伙儿评议,档案清清楚楚,谁有问题,随时可以查!第三,咱们狼牙寨,既然认了联盟,那就跟联盟一条心!遵守公约,一起打猎,一起抗敌!谁要是再搞内耗,怀疑自己兄弟,我虎子第一个不答应!”
朴实无华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承诺都更有力。广场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随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虎子的表态,简单直接,恰恰击中了此刻狼牙寨人心最需要的东西——公正、透明、团结。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寨里的老猎手“老疤”,他年纪大了,只有一阶的视力强化,但经验丰富,德高望重。之前,他也是怀疑石狼最厉害的人之一。此刻,他走到石狼面前,看着对方脸上的爪痕和眼中的疲惫,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寨主……石狼兄弟,”老疤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住!是我老糊涂,听了风就是雨,没弄清楚就乱嚷嚷,伤了你和兄弟们的心……我……我给你赔不是!”
石狼愣了一下,连忙扶起老疤,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也有些发红:“疤叔,快别这样……是我没管好寨子,让大家担惊受怕了……”
这一幕,让许多人心头一暖。末日之下,生存不易,人与人之间往往充斥着算计与提防。但此刻,误解消融后的坦诚与歉意,这份朴素的、基于共同生存而产生的信任与正直,显得尤为珍贵。
李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点头。他的目的达到了。惩罚了失职者,揭露了真相,引入了更公正的选拔机制,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过程,让狼牙寨的成员们自己参与并见证了一次秩序的重建。这比联盟强行指定一个管理者,更能凝聚人心,稳固根基。
“新的管理委员会,三日内向联盟指挥部报备成员名单及初步章程。”李默最后说道,“狼牙寨的防务与狩猎,照常进行。联盟的物资配给与支援,也不会因此中断。记住,你们的安稳,是前线战士的后盾。内乱平息,望诸位同心协力,守护家园。”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士兵转身离去。身后,狼牙寨的广场上,人们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围着虎子和几位被推举出来的委员,热烈地讨论起来,声音中重新充满了活力与希望。那笼罩寨子的冰冷猜忌,已然被驱散。
回去的路上,李默望向联盟总部的方向。杨帆的远征即将启程,而后方,像狼牙寨这样的潜在隐患,必须一一拔除,巩固成铁板一块。这场风波的处理,不仅平息了内乱,更是一次成功的示范,向所有附属势力展示了联盟处理内部矛盾的原则与手腕:公正、透明、尊重、引导。
后方稳,前方才能心无旁骛。这是李默在杨帆离开前,必须为他,也为整个区域,筑牢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今天,他做到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