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卫国关起门来，热火朝天地开启他的“制药作坊”时，一辆半旧的吉普车，颠簸着驶进了镇子，在街坊邻居好奇的注视下，停在了老李头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灰色西裤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他叫李成，是老李头的独子，在市里医药公司跑供销，算是镇上飞出去的凤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
“爸，我回来了。”
李成从后座拎下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里面是他托人从省城带来的新药。
“回来就回来，嚷什么。”
老李头正蹲在院门口，摆弄一个坏掉的马扎，动作利索得不像话。
李成愣住了。
蹲着？
他印象里，自己这老爹的风湿关节炎，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天气一变就疼得龇牙咧嘴，别说蹲下，就是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得扶着腰哼唧半天。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爸，你这腿”
“腿怎么了？”
老李头站起身，还特意跺了跺脚，一脸得意，“好着呢！”
李成彻底懵了，他放下包，快步走上前：
“不是，上个月打电话，你还说疼得下不了床。我这特地给你弄了两种新出的止痛喷雾，你怎么”
“哎呀，那玩意儿不管用，喷了凉飕飕，过会儿还是疼。
老李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然后献宝似的从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又有些冲鼻的药味儿立刻散开。
“看见没？宝贝！”
老李头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指甲盖挑出一点点墨绿色的药膏，往自己膝盖上抹，“就这玩意儿，抹上去火辣辣的，半天就不疼了。现在我走个十里八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成接过那瓶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是干什么的？整天跟药材、药品打交道。
这瓶子是最普通的罐头瓶，标签都没有，里面的药膏颜色深沉，质地粗糙，一看就是土法熬制的。可这味道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血竭的腥气，有马钱子的霸道，还混杂着几种他一时分辨不出的草药香。
这些药材单拎出来，他都认识，可这么一揉和，配比、火候、辅料，千变万化，就成了独门秘方。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市面上那些药，要么治标不治本，要么副作用大。
而民间，确实流传着一些效果奇佳的老方子，但大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秘不外传。
“爸，这药哪来的？”
李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老王，就住街西头的老槐树那边的王大爷，他一个亲戚给弄的。”
老李头说起这个，也来了精神。
“你是不知道啊，那叫一个抢手！三块钱一瓶，还得排队！我这还是下手早，抢到了一瓶。你张叔、陈木匠他们，都说好用，现在一堆人拿着钱等下一批呢！”
三块钱一瓶！
还抢着要！
李成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
他做药品供销，太了解市场了。
一个疗效显著、口碑过硬的产品，价值有多大？
这小小的镇子，就能引得一群省吃俭用的老头子们掏出三块钱争抢，要是放到县里、市里，乃至全省呢？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的词：独家货源、市场空白、巨大利润
这哪里是药膏，这分明是一座还没被发现的金矿！
“爸，你歇着，我出去一趟。”
李成把那瓶药膏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干啥去？”
“找王大爷聊聊。”
李成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老槐树下。
果然，王大爷正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唾沫横飞。
“都记下了，都记下了！老张家两瓶，老赵家一瓶别挤别挤，我这又不是供销社，我那亲戚脾气怪得很，得看他心情！”
“王大哥，你跟亲戚说说，能不能多做点啊，我老婆子这腰都快断了！”
“是啊老王，钱不是问题，我儿子在外面工作，不差钱！”
李成站在外围，没有凑上去。
他像个冷静的猎人，观察着眼前这火爆的“预售”场面。
他注意到，王大爷虽然嘴上说着“为难”，但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劲儿，根本藏不住。
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大爷嘴里一首念叨着要去亲戚家“拿货”，可一下午过去，他除了在槐树下跟人聊天，就是回家喝茶，压根没有出远门的意思。
亲戚？
李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点道道他还是看得明白的。这“亲戚”，八成就是个幌子。真正的货源，恐怕就在附近。
他没有声张，悄悄绕到王大爷家附近的一个拐角，这里刚好能看到王家院子的大门。他点了根烟，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的中药熬制的气味，顺着风从王家院子里飘了出来。
这味道，比他爹那瓶药膏的味道要浓烈百倍，其中血竭和马钱子的味道，他一闻就辨认了出来。
源头，就在王大爷家！
李成的目光锁定在院子最里头那间小屋。那屋的窗户紧闭，但烟囱里正冒着若有若无的轻烟。
王大爷一个大爷，眼神都花了，熬这种火候要求极高的药膏？
李成不信。
他想起刚刚一众老人的闲聊，说王大爷家最近来了个租客，是个年轻人，人很好。
顿时，所有的线索在李成脑中迅速串联起来：
神秘的“亲戚”、不出远门的王大爷、从院内飘出的药味、那个年轻的租客
答案，呼之欲出。
王大爷只是个推到台前的“销售”，真正掌握着核心技术、负责生产的，是那个神秘的年轻人！
李成把烟头在地上捻灭，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跳过王大爷这个中间人，首接找到幕后的“高人”。
等到王大爷回家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衣领，又回到车里，拿了两瓶从市里带来的好酒。
这是敲门砖，也是态度。
他不是去抢，是去谈合作的。
随后，李成拎着酒，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王大爷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