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卫东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厂里周末要加班赶一批货,有加班费,他昨晚睡得舒坦,今天浑身都是劲儿。
在食堂里多要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吃完,便晃悠着去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哎,听说了吗?昨天镇上有个地方失火了!”
“知道知道,我三大爷家就住那附近,说是个废品站,烧得那叫一个惨,黑烟冒了半天。”
“那个废品站,是不是就是那个登报跟家里断绝关系的林卫国的?”
“可不是嘛!”
“你说这人是不是点儿背?刚跟家里闹掰,自立门户,这就着了火?”
王卫东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手里的活儿都干得更利索了。
点儿背?
老天爷的意思?
那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是老子的意思!
他心里得意,嘴上却装模作样地凑过去:
“烧了?真的假的?哎呀,那可太惨了,林卫国那人,脾气是倔了点,但也不至于遭这种罪吧。”
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引得几个工友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车间主任陪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径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工人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名公安身上。
这个年代,公安轻易不进车间,一进来,准没好事。
王卫东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怕什么?
谁能知道是自己干的?
他自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把火下去,什么证据都烧没了。
“哪位是王卫东同志?”
其中一个公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
王卫东闻言,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举了举手:
“我,我是。公安同志,找我啥事?”
车间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催促道:
“王卫东,公安同志问话,你赶紧过去!”
王卫东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走了过去,脸上还挂着不以为意的笑:
“两位同志,有事吗?我这还上着班呢。”
“王卫东,你涉嫌一桩纵火案,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公安的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喙。
“纵火案?!”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整个车间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王卫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和鄙夷。
刚才还在议论废品站失火,现在公安就来找王卫东,这里面的联系,傻子都能想明白。
王卫东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纵火?我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这是污蔑!是有人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跟我们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了。”
另一个公安上前一步,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走吧。”
在全车间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王卫东像是被抽了筋骨,整个人都软了,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地“请”出了车间。
“主任,我真是冤枉的!是林卫国!肯定是他报复我!”
他还在徒劳地大喊着。
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车间门口,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工友,和一片死寂。
派出所,审讯室。
还是那张办公桌,对面坐着的,正是王警官,旁边还有一个做笔录的年轻警员。
王卫东坐在椅子上,经过最初的慌乱,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
他反倒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王警官:
“王警官,我可跟您说清楚,凡事得讲证据。”
“就因为林卫国那个废品站着了火,你们就来抓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整个厂的人,现在都知道了,要是没我什么事,你们要澄清!”
“是,林卫国是跟我有矛盾,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可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王警官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这么说,你昨天上午,没有去过林卫国的废品回收站?”
“没有!”
王卫东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一上午都在家睡觉,我妈可以给我作证!”
“是吗?”王警官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
“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扇木门,门锁旁边,一个带着泥土的脚印清晰可见。
王卫东心里一突,嘴上却依旧强硬:“一个脚印而己,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谁踹的!”
“这个脚印,经过县刑侦队技术员的比对,和你现在脚上穿的这双解放鞋,鞋底花纹,磨损程度,完全吻合。”
闻言,王卫东的二郎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警官继续说道:
“我们还在起火点,也就是旧轮胎堆的灰烬里,检测出了煤油残留。”
“据我们所知,你家灶房里,正好少了一瓶煤油。”
“那那是我打翻了!”
“他那个是自然失火,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要乱猜!”
王卫东的声音开始发虚。
“打翻了?很好。”
王警官点点头,又拿起了第二样东西,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堆被砸烂的收音机零件。
“这是在林卫国回收站院子里发现的,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被人用暴力砸毁。我们还发现,院子里其他东西,也都有被翻找和打砸的痕迹。”
“如果只是自然失火,为什么会有人要多此一举去砸东西?”
王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当时确实是气昏了头,先冲进去把林卫国那些宝贝疙瘩砸了个稀巴烂,才觉得解气。
看着他煞白的脸色,王警官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件证物。
那根用塑料布包着的铁管。
“王卫东,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王警官戴上手套,小心地将铁管从塑料布里取出,指着末端那个不显眼的凹陷。
“这个印记,是黄铜制品硌出来的。”
“很不巧,我们从你右手小指上,取下来的那枚你号称能招财的假戒指,材质正是黄铜。”
“戒指上的一个边角,和这个凹陷,严丝合缝。”
王警官的声音一字一顿。
“对了,我还有告诉你,有人举证,昨天,你是在下午在回家,火灾发生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家!”
“人证,物证,俱在。”
王警官把所有东西推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踹门闯入,打砸泄愤,最后为毁灭证据,恶意纵火。王卫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