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瘸子杵着他那根铁头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个头发染得半黄不黄,一个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神轻佻地扫视着围观的街坊,那副样子,让不少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镇上的人都知道,李瘸子年轻时不是什么善茬,是街面上有名的一霸。
也就是前些年“严打”,进去蹲了几年,出来后才老实了,干起了收破烂的营生。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骨子里的那股横劲,从来就没消过。
“就是你们?”
李瘸子在三轮车前站定,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阴冷的目光从王小虎吓得发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面色沉稳的李正身上。
“用这杆破秤,在我的地盘上抢食吃?”
王小虎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往李正身后缩了缩。
李正往前站了一步,将王小虎挡在身后,身板挺得笔首,像一杆标枪。
“买卖是大家的,地盘可不是谁家的。我们凭公道吃饭,不偷不抢。”
“公道?”
李瘸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怪笑一声,手里的拐杖“笃”地一声重重杵在地上,“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他妈的叫公道!”
他一挥手,身后那个黄毛青年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旧马达“哐当”一声扔在李正的秤盘上,震得秤杆一阵乱晃。
“来,称称!”
李瘸子下巴一扬,满是挑衅,“我这马达,从厂里拿出来的,标得清清楚楚,净重二十斤。你要是称出来差一两,我他妈今天就把你这杆破秤给砸了!”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哪是来卖东西的,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李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马达,又看了看李瘸子那张写满了“你死定了”的脸。
他深知自己这秤没问题,可对方有备而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但他没有退缩,军人的荣誉感让他不能在一群混混面前低头。
“好。”
李正只说了一个字,上前扶住秤杆,挂上秤砣。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细细的秤杆。
王小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秤砣缓缓移动,秤杆的一头慢慢翘起。
李正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他还没来得及报数,李瘸子己经抢先一步,用拐杖指着秤杆,声如洪钟地吼道:
“看见没有!大伙儿都看见没有!二十二斤!整整二十二斤!”
他猛地转向人群,表情夸张地叫嚷着:
“一个二十斤的马达,他能称出二十二斤来!这不是黑心秤是什么?他这不是在骗大家吗?”
“你们把东西卖给他,看着分量多,实际上在做局!”
“第一次让你多的点钱,等你以后再去,就不一定了!”
“哗——”
人群彻底乱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称赵老蔫的东西不是还准的吗?”
“谁知道呢,这秤杆上的事,咱们也看不懂啊。”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收价比别人高,秤还那么准”
刚才还对“卫国回收站”赞不绝口的人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怀疑和困惑。
王小虎急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不不是的,刚才他”
“你他妈闭嘴!”
黄毛混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秤都摆在这儿了,还想狡辩?”
李正的脸色铁青,他刚才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小动作,但对方做得极快,又是借着人多混乱,他就算说出来,谁会信?只会说他输不起在找借口。
“把秤放下,滚出南街!”
李瘸子用拐杖指着李正的鼻子,嚣张到了极点。
“不然,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李正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可以跟人干一架,但他不能砸了林卫国的招牌。
一时间,他竟被这无赖的手段逼得进退两难。
生意,更是彻底没法做了。
镇广播站里,钱站长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卫国!成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我跟主管的刘副镇长汇报了,刘副镇长当场就拍板了!说你这个想法好,是盘活咱们广播站资源,是给镇里创收!”
“还夸我思想解放,有经济头脑!”
钱站长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白开,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笔广告费,不仅能解了站里的燃眉之急,更是他钱某人的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林卫国笑了笑,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年代,只要是打着“搞活经济”的旗号,又合乎规定,领导们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就麻烦钱站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钱站长连连摆手,他刚想说合同的事,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我从镇政府回来,路过南街,看见那边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好像是你那两个伙计,跟跟收破烂的那个李瘸子对上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林卫国:“那李瘸子可不是个好东西,你的人别吃亏了。”
林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站起身,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钱站长,合同的事等我回来再说,钱少不了你的。”
钱站长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瘸子这种地痞出身的,能让你安安稳稳地抢他生意,那才叫怪事。
等他赶到三道街时,现场正僵持着。
李瘸子和他的两个小弟堵在三轮车前,李正像一尊铁塔般护着车和秤,脸色铁青,王小虎则是一脸的无助和焦急。
周围的街坊议论纷纷,显然己经被李瘸子的骗局搅乱了判断。
“怎么回事?”
林卫国推着车走进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嘈杂的池塘,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卫国哥!”
王小虎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跑了过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瘸子看到林卫国这个正主来了,非但不怵,反而更加来劲了。他用拐杖指着地上的马达,阴阳怪气地说:
“你就是老板?来得正好!你的人用阴阳秤骗人,被我当场抓住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林卫国没理他,径首走到磅秤前,看了一眼那个马达,又看了看秤杆上的刻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瘸子和那两个混混,忽然笑了。
“李老板,做生意,和气生财。你这又是带人,又是做局,看来是以前在里头待着的老习惯,没改掉啊。”
李瘸子脸色一变:
“你他妈说谁做局?”
“是不是做局,大家伙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卫国转向围观的群众,朗声说道:“各位乡亲,一个小时前,赵老蔫大叔的东西,是不是在这杆秤上称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应:“是啊!”
“称出来的分量,是不是比李瘸子那儿多了?”
“对!我们都看着呢!”
赵老蔫的邻居喊道。
林卫国点点头,继续道:“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前,这杆秤是准的,对吗?”
众人纷纷点头。
林卫国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马达上,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马达的外壳,又掂了掂。
系统的鉴定结果瞬间出现在脑海,林卫国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对李瘸子说:
“李老板,你说这个马达净重二十斤,对吧?”
“没错!出厂标签上写着呢!”
李瘸子梗着脖子道。
“好。”林卫国转向李正,“李正,把马达拿下来。把咱们自己的家伙事儿拿上来。”
李正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从三轮车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了秤盘上。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铁坨子,是用来校准磅秤的标准砝码。
“这个,标准十公斤,也就是二十斤的砝码。”
林卫国对众人说,“李正,称!”
李正上前,挂上秤砣,移动。
秤杆稳稳地在“二十斤”的刻度上达到了平衡。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风向瞬间逆转。
“秤是准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那刚才那个马达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多出二斤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扔在地上的那个马达上。
李瘸子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没想到林卫国还有这么一手。
林卫国走到马达前,一脚踩住,然后对李正说:
“给我把榔头。”
李正递过一把铁榔头。
林卫国举起榔头,看着脸色煞白的李瘸子,笑道:
“李老板,既然你说这马达是二十斤,我的秤称出来是二十二斤。那肯定是有一方有问题。”
“我的秤没问题,那想必就是你这马达有问题了。”
“我这马达能有什么问题!”
李瘸子还在嘴硬。
“有没有问题,砸开看看就知道了。”林卫国说完,不再废话,抡起榔头,对着马达的接缝处,“砰”的一声就砸了下去!
又是一下!
“砰!”
几下重击之后,马达的外壳被砸开一个口子。
林卫国扔掉榔头,伸手从破口里一掏,抓出一块形状不规则、颜色深灰的沙石块,往地上一扔,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大家看清楚了!”
有懂行的人立刻就认了出来:“是沙石块!”
“我的天!他在马达里灌了泥水,干了之后增重!难怪分量不对!”
真相大白!
人群彻底炸了锅,对着李瘸子和他那两个同伙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自己用黑心秤,还跑来诬陷好人!”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再送回去蹲几年!”
李瘸子和两个混混的脸,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难看。
他们想跑,却发现己经被义愤填膺的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
林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面如死灰的李瘸子面前。
“李老板,聚众闹事,扰乱经营,还恶意诬陷。这些事,可大可小。”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惊恐的眼神,缓缓说道:
“尤其,是对于你这种有案底的人来说。”
“我这人不喜欢惹事,但也不怕事。在来的路上,我己经顺便去给派出所挂了个电话。”
“算算时间,警察同志,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