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回收站的院子里。
陈冬正局促地站在林卫国面前，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写满了为难。
“老板，我我去了你说的东区那三个地方。”
陈冬的声音有些发虚。
“情况，不太好弄。”
林卫国正在擦拭苏晓给他的那枚银杏叶胸针，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语气很平静：“说说看，怎么个不好弄法？”
“那边的废品站，大大小小有七八家，几乎都连成片了，老板之间沾亲带故，跟铁桶一样。我们的人一过去打听收购价，人家就跟防贼似的盯着我们，问三句答一句，给的价钱也都是假的。”
陈冬越说头越低。
“我找了个小工塞了两包烟，才打听到点实话。东区那块，基本被一个叫‘大金牙’的给垄断了。他放话出来，说东区是他的地盘，谁想进来插一脚，得先问问他的拳头硬不硬。”
这番话，跟林卫国预料的差不多。
任何一个行业，在一个区域内发展久了，自然会形成地方势力和潜规则。
想从外面打进去，无异于虎口夺食。
林卫国将胸针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口袋，这才抬眼看向陈冬。
他脸上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笑了笑。
“拳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冬的肩膀。
“现在是八十年代了，讲的是经济，是脑子，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早就把生意做到全县了，还用守着一个东区？”
陈冬愣愣地看着老板，心里那点挫败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冲散了不少。
“时间紧，任务重，指望你们两天之内就把水摸清，确实是为难你们了。”
林卫国走到门口。
“走，别在这儿干想了。去把李正喊上，开上咱们的解放，跟我去县里转转。”
“啊？老板，咱们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
林卫国看着院子里那台威风凛凛的解放卡车，眼里闪着光，“咱们不去跟他们磨嘴皮子，咱们去‘巡视’一下咱们未来的地盘。”
半小时后，解放ca10那独特的引擎轰鸣声响彻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陈冬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平静，专心开车的林卫国，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李正坐在他们后面的车斗里，抱着胳膊，像个忠诚的卫兵。
进了县城，林卫国没有往最繁华的百货大楼和十字街开，而是拐了几个弯，一头扎进了东边的老城区。
这里的路明显窄了，路两旁是灰扑扑的苏式筒子楼和连片的平房，墙上还留着褪色的时代标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蜂窝煤和饭菜混合的味道，充满了生活气息。
“老板，这这地方能有啥大油水？”
陈冬看着窗外晾晒的衣物和奔跑打闹的孩子，有些不解。
“你看那栋楼。”
林卫国用下巴指了指一栋明显比周围建筑更新、也更气派的六层楼房，“像这种，一般都是国企工厂家属院。”
“这种人家，家里有点小钱，但闲不住，家里更新换代下来的旧家具、旧电器，都懒得处理。”
“量虽然不大，但东西精，而且稳定。”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冒着烟囱的区域：
“那是县食品厂、罐头厂扎堆的地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废弃的包装，都是好东西。咱们要找的，不是街边散户那点烂铜烂铁，是这种稳定、量大的源头。”
陈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他看着林卫国的侧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板的眼睛，好像跟他们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解放卡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穿行。
林卫国开得很稳，眼睛却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哪个院子看起来住户多，哪家工厂的墙角堆着废料，哪条路能通向工业区，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与脑海中的地图一一对应。
下午，当卡车绕出居民区，拐上一条更宽阔的马路时，一片巨大的厂区出现在他们眼前。
高大的围墙斑驳不堪，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方，“青阳县纺织厂”几个红色大字己经严重褪色，在风中透着一股萧瑟之气。
“停车。”
林卫国踩下刹车。
他跳下车，仰头看着那几个大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李正，你看好车。”
林卫国交代了一句，然后对陈冬说。
“走，跟我下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纺织厂的大门走去。门卫室里空无一人，大铁门虚掩着，只用一根粗铁丝拴着。
他们刚走进厂区，一股浓重的荒凉气息就扑面而来。
主干道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栋生产车间的玻璃碎了大半，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
不远处的空地上，堆着几座小山般的废旧机器和生了锈的金属材料，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这哪里像个还在生产的工厂，分明就是一片巨大的工业废墟。
就在这时，一阵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从一堆废铁后面传来。
“我说老张，你倒是使点劲啊！就这么几铲子，铲到天黑也装不满一车。”
“使劲？使什么劲？”
一个沙哑的嗓音回道，充满了怨气。
“厂子眼看就要黄了，工资都三个月没发了，还让咱们来倒腾这些废铁卖钱。卖了钱给谁？给上面那帮领导发奖金吗？”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县里己经准备让咱们下岗了。到时候，咱们这几百号人，都得回家喝西北风。”
“唉，我儿子马上要结婚，就指着我这份工资呢。这厂子要是真破产，没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叹气声，铁锹刮擦地面的声音，夹杂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林卫国和陈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悄悄绕过那堆废铁，只见三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无精打采地用铁锹往一辆破旧的板车上装着一些锈蚀的钢管。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麻木和愁苦，动作慢得像是在演电影。
陈冬看得首摇头，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同情。
可林卫国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愁云惨淡的工人，死死地盯住了他们身后那几座废料堆成的小山。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一样，爆发出一种炙热得吓人的光芒。
破产，下岗？
几百号人的生计问题，他管不了。
他只知道，眼前这座巨大的、行将就木的纺织厂，对于别人来说是绝境，是悲剧，但对于他林卫国来说，这是一座尚未被人发掘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