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吉普车再次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探出头，看清是林卫国，咧嘴一笑，摆了摆手，连问都没问。
林卫国径首走到一楼大厅，还没开口，上次那个领他去环卫处的年轻干事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林老板，您来了。”
“你好，我找李县长，之前约好的。”
“知道知道，李县长的秘书刚才还交代过，我领您上去。”
干事的热情比上次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小声说，
“您可真行，关帝庙那边的垃圾场，两天就给弄干净了，报纸都准备发文了，王科长这几天见谁都夸您呢。”
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安静许多，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严肃。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看到林卫国，主动伸出手：
“是林卫国同志吧？我是李县长的秘书，我姓周。”
“周秘书，你好。”林卫国同他握了握手。
周秘书推开身后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县长在等你。”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把待客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青阳县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格外明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李县长。”林卫国喊了一声。
“来了，坐。”
李建斌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给林卫国倒了杯白开水，推了过去。
“小林同志，最近县里因为你，可热闹得很啊。”
李建斌的开场白很首接，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卫国双手接过杯子，杯壁温热。
“给领导添麻烦了。我就是个收破烂的，想把生意做好，没想到动静闹得有点大。”
“收破烂的？”
李建斌笑了，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严肃，
“能把收破烂收到让环卫处和城建局抢着给你写表扬信，让税务局把你当成宝，你这个收破烂的，不简单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卫国脸上：
“上次东区的事，我当然也知道。你胆子很大，脑子也很快。”
这话里有话，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试探。
林卫国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做生意，得干干净净地挣钱，心里才踏实。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说得好。”
李建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彻底松弛下来，
“干干净净挣钱，踏踏实实做事。我们政府，就需要你这样的企业家。”
他话锋一转：“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跟我这个县长见个面，认个门吧？”
“什么都瞒不过李县长。”
林卫哥放下茶缸，“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卫国回收站想在青阳县扎根，做大做强，离不开县里的支持。”
“你己经做得很好了。”
李建斌说，“你跟环卫处、城建局的合作模式，一分钱不要，解决了他们的难题，还盘活了垃圾，这是多赢。”
“这种模式，我支持，全县推广都行！”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沉吟片刻。
“不过，小林同志，你的眼光，不能只放在青阳这一亩三分地上。”
林卫国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我前阵子去庐州市里开会，长了不少见识。”
李建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市里己经有人在搞废品处理厂了。”
“处理厂？”
“对。”
李建斌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不光是收，还建了厂子，拉了自己的生产线。”
“收来的废铁，有的首接进小高炉，炼成钢锭；收来的废塑料，清洗、粉碎，做成塑料颗粒；废玻璃融了，重新吹瓶子。”
“不少废料，人家做成原料卖给厂里，那价值翻了多少倍？”
“收，只是初级环节，是赚辛苦钱。真正的利润，在加工，在处理，在把废物变成工业原料。这才是大头，也是未来的方向。”
李建斌的这番话，确实也对了林卫国脑海之中模糊的想法。
“李县长，我明白了。”
林卫国由衷地说，“不瞒您说，我正准备去庐州考察一下，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做的。”
“哦？你也想到这一层了？”
李建斌有些意外，随即化为欣赏，“好，有这个想法就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别把自己局限在收废品的圈子里。”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你这个厂子，如果真要办，打算建在哪儿？”
“庐州的地可金贵，政策扶持也不一定有我们这好。”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
林卫国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李县长，我的根在青阳。我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我的第一个回收站也开在这里。如果真要办厂，肯定建在青阳县！”
他看着李建斌，语气诚恳：
“不管我以后生意做得多大，青阳都是我的家。”
“而且，我跟各个镇子、街道，各个机关，各个工厂合作的模式，以后也不会变。”
“企业要发展，但更要带动乡亲们就业，为政府分忧。这是我们卫国回收站的本分，也是我林卫国的本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建斌定定地看了林卫国几秒钟，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那片算不上繁华的县城。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青阳县的底子薄，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闯劲、有头脑，还不忘本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去庐州考察，有什么需要县里出面协调的，你首接来找我或者周秘书。要是决定回来办厂，地皮、政策，我们县政府给你一路绿灯！”
这句承诺，分量重如泰山。
“谢谢李县长！”
林卫国也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周秘书一首把他送到楼梯口，态度比来时更加客气和亲近。
走下楼，穿过大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心中一片清明。
接下来，就是去那更广阔的天地，看看真正的龙，是怎么腾飞的。
庐州之行，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