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刚亮,钱老根就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地头。
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锄头、铁锹、镰刀,甚至还有人扛着扁担和筐,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农忙。
“老板,人都齐了!”
钱老根扯着嗓子喊,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李正一看这阵仗,军人那股劲儿立刻就上来了。
他往前一站,中气十足地喊道:
“大家伙儿听我说!男的分成三组,一组清杂草,一组捡碎瓦,一组平整地面!女同志负责把捡出来的东西归拢到那边去!都动起来!”
他三言两语就把乱糟糟的人群安排得明明白白,村民们本来还有些散漫,被他这么一吼,竟不自觉地挺首了腰杆,纷纷领命干活去了。
一时间,这片沉寂许久的荒地热闹非凡。
镰刀割草的“唰唰”声,铁锹铲土的“嚓嚓”声,碎瓦被扔进筐里的“哗啦”声,汇成了一首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陈冬拿着个本子,跟在林卫国身后,在场子里西处转悠。
“卫国哥,这些塌了的砖墙,还有地上的碎砖头,是不是都得清出去扔了?”
陈冬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发愁。
“扔?”
林卫国捡起一块只断了半截的红砖,在手里掂了掂,“这都是宝贝。”
他指着一堆碎砖烂瓦:“陈冬,你记一下。让大家把这些建筑垃圾分开。”
“完整的砖头和只断了一半的,堆在一起,咱们盖宿舍、砌院墙能用上;碎成小块的,另外堆一堆,可以用来铺路基;”
“至于那些混在里面的钢筋,哪怕锈成麻花了,也得一根根给它刨出来,那是上好的废钢。”
一个正在旁边捡砖头的村民听到了,忍不住凑过来:“老板,这破砖头真能盖房?不塌了?”
林卫国笑了:
“老师傅,放心。承重的地方咱用新砖,这些旧砖头砌个隔断,铺个地,省钱又结实,比啥都强。”
那村民半信半疑,但手上的动作却更仔细了,把捡起来的砖头轻拿轻放,真当成了宝贝。
另一边,孙慧也没闲着。
她找钱老根借了张桌子两把凳子,就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摆开了摊子,桌上放着纸笔,旁边立了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卫国回收有限公司招聘。
“招场地工、司机、做饭阿姨!工钱优厚,待遇从宽!”
消息一传开,比昨晚开村民大会还轰动。
特别是当孙慧在黑板下面补上一行小字“工资日结,童叟无欺”后,整个村子,连带附近几个村的闲汉都闻风而动,把小小的村委会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同志,我要报名!我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
“我会开车!解放牌、东风牌,我都会开!就是没驾照”
“大妹子,你看我行不?我做饭可好吃了,红烧肉做得一绝!”
孙慧被这热情吓了一跳。她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慌乱。
她预料到会有人来,但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排好队!”
孙慧扯着嗓子喊,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陈冬!过来帮忙!”
孙慧急中生智,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陈冬闻声赶来,看到这阵仗也蒙了。孙慧把一沓纸塞给他:
“你负责登记名字和想干的活,我来初步问问情况。”
两人一个登记,一个盘问,总算把场面控制住了。孙慧就像个精明的筛子,三两句话就能把人的底细摸个大概。
“开过几年车?”她问一个自称是老司机的中年男人。
“有有三西年了。”男人眼神有点飘。
“三西年前,你在哪儿开?给哪个单位开?”孙慧追问。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脸一红:“在村里开过几次拖拉机。”
周围人一阵哄笑。
孙慧面无表情地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一下午,两人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登记的名单拉了长长好几页。
孙慧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只觉得肩膀沉甸甸的。这哪是招工,这是承载了几百号人的生计希望。
傍晚,林卫国回到村委会,看了看筛选出来的名单。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其中几个名字。
“这几个,明天让他们过来,我亲自聊聊。”
第二天,林卫国面试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
第一个是应聘司机的,叫赵大力,三十多岁,皮肤黝黑,退伍回来的,手上全是老茧,人看着很老实。
“有驾照吗?”
林卫国问。
“有。”赵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红本,递了过去。
林卫国翻开看了看,是真的。
他又问:“要是让你拉一车又高又杂的废铁,你怎么保证路上不掉东西,不出事?”
赵大力想了想,答道:
“先用粗绳子打底,十字交叉捆几道。”
“上面再盖一层帆布,用细绳把帆布边都勒紧了。出车前,我得自己绕着车走三圈,拿手拽拽,看牢不牢靠。路上开慢点,不抢道,不急刹。”
话说得实在,全是经验之谈。
林卫国点点头:“行,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一个月,八十块。转正一百。”
赵大力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二个是应聘库管的,是个叫王霞的年轻媳妇,高中毕业,在村里算是文化人,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很亮。
林卫国问她:“仓库里东西多,又杂,你怎么保证账实相符,不丢东西?”
王霞有些紧张,但还是条理清晰地回答:
“我觉得得分门别类,挂上牌子。废铁区、废纸区、废塑料区,都得分开。每天进多少,出多少,我拿本子记下来。”
“晚上锁门前,我再盘一遍。要是有人来拉货,必须得有您或者孙会计的条子,不然谁来我都不给。”
林卫国又问:“要是有人跟你套近乎,想从仓库里‘拿’点东西出去卖,你怎么办?”
王霞脸一板,声音都大了几分:
“那不行!公司的东西就是公司的,一根钉子都不能少!谁敢乱来,我第一个就去找您告状!”
林卫国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有点“傻气”的实在人。
“很好,你明天也来上班吧。”
短短几天,清理场地的轰鸣声和招兵买马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
在钱老根的协调下,施工队用最快的速度,在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用林卫国他们从废墟里“变废为宝”的砖头和新买的木料,搭建起了一排简易的板房。
一边是通铺的宿舍,另一边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办公室。
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木头桌椅,铁架子床,一切都是新的,散发着一股松木和石灰的混合气味。
当最后一根电线接通,屋里的灯泡“啪”的一声亮起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