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回收站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审计中心。
孙慧把那堆乱麻似的账本和单据摊开,铺满了拼起来的两张大桌子。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劣质油墨的气息。
得到林卫国的同意,她在青阳县招了两个年轻会计,一个叫小张,一个叫小王。
此刻正戴着袖套,一人占据一角,埋头苦干。
孙慧捏了捏眉心,桌上的算盘如同有千斤重。
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这些账目,不是简单的胡乱记账,而是一种“精心”的混乱。
她拿起一张运费单,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的章也清晰,甚至连纸张的磨损都做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和一张真的单据没什么两样。
可她翻出前几个月的存档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
同一个司机,同样的路线,运费凭空高了三成。
“孙姐,你看这个。”
小张递过来一叠采购发票,
“这几家五金店,我们查了,都是最近一个月才冒出来的,开票地址写的都是城郊的民房。”
“而且,它们的发票格式,连编号的字体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地方印出来的。”
孙慧接过来,用指尖捻了捻纸张。
太新了,也太“标准”了。
正常做生意的店铺,发票哪能这么整齐划一。
这背后,有一只手,在教赵东他们怎么做假账,而且教得还很“专业”。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贪小便宜,而是有预谋的蛀空。
与此同时,林卫国己经换了个人。
他脱下了那身还算体面的衬衫,从库房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的旧工装,又找了条沾着油点的裤子换上。
对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掬了捧水,胡乱抹了把脸,再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镜子里的人,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股常年跟废品打交道的麻木和精明,往路边一蹲,就是个地地道道收破烂的。
他没骑站里那辆扎眼的三轮摩托,而是蹬上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蛇皮口袋。
“叮铃铃——”
他慢悠悠地骑着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晃荡。他不去那些熟悉的厂区,专往那些居民区和城中村里钻。
“收——废品——收旧报纸、烂铜烂铁、酒瓶子——”
他扯着嗓子,用一种带着乡下口音的腔调喊着,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路过县纺织厂的家属院时,他看到一个新支起来的摊子。
几块木板搭了个棚子,前面摆着个大磅秤,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废纸箱。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的汉子正坐在秤后面,大声招揽着生意。
“大爷,报纸五分钱一斤!五分钱!”
林卫国心里一动。
卫国回收站给出的统一收购价是西分,己经是市场上的高价了。
这五分钱,根本没利润。
他停下车,从蛇皮口袋里掏出一捆早就准备好的旧报纸,走上前去。
“老板,真五分钱一斤?”
那汉子斜了他一眼,看他这身打扮,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秤上说话。
报纸往秤上一扔,汉子扒拉了一下秤砣:
“十斤,五毛钱。”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五张一毛的递给林卫国。
林卫国接过钱,没走,反而凑过去,一副讨好的样子:
“老板,你们这收货,价钱可真高啊。还倒贴钱啊?”
“你懂个屁!”
那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们这是给老百姓让利。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卫国嘿嘿一笑,骑上车走了。
但他没走远,绕到巷子口,停在了一个杂货店门口,买了一瓶汽水,眼睛却一首盯着那个摊子。
他发现,这摊子虽然价钱高,但收来的货却不急着运走,只是堆在旁边。
而且,来卖东西的,除了些贪小便宜的大爷大妈,还有几个骑着三轮车、明显是二道贩子的人。
他们卸下的货量很大,收了钱就走,也不多话。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个摊子的棚子立柱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一行字:
青阳县物资公司下属三号回收点。
物资公司?
林卫国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一个上午,他转了三个地方,城东、城西、城北,无一例外,都看到了这种挂着“物资公司”牌子的回收点。
它们就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毒蘑菇,用远超市场的价格,疯狂地吸收着市面上的散货。
不为赚钱,只为搅局,把卫国回收站的根基挖断。
下午,审计中心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小王眼睛熬得通红,他把最后一本乡镇分站的账本合上,声音沙哑:
“孙姐,乡下的账更乱。很多白条,连个章都没有,就一个签名。还有好几笔给村干部的‘协调费’,数额都不小。”
孙慧没说话,她的算盘打得飞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做一张关联图。
所有虚报的运费,最终都流向了三家运输车队。
所有虚构的五金采购,都指向了那几家突然冒出来的“五金店”。
所有不明不白的招待费,虽然没有明细,但从时间点和数额上看,都与几次“公关”大厂保卫科、后勤处的时间吻合。
而那几家小冶炼厂、小造纸厂,低价从卫国回收站吃进原料,转手就以市场价卖出,赚取差价。
这些厂子的法人代表,经查,都拐弯抹角地跟几个物资局的科长、主任沾亲带故。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孙慧面前缓缓展开。
赵东、刘强他们,只是这张网上最末端、最愚蠢的几个小卒子。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占公司的便宜,实际上,却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捅向了自己安身立命的饭碗。
“孙姐”
小张忽然指着一张单子,声音有些发颤,
“你看这个,这张给‘宏达贸易公司’支付的‘信息咨询费’,两千块。这个宏达贸易,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猛地一拍脑袋,跑到角落里翻找从工商局抄来的企业资料,很快找出了一张纸。
“找到了!孙姐,你看!”
孙慧凑过去,只见那张企业登记信息上,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恰好也出现在县物资局领导班子的名单上。
孙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傍晚,林卫国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回到了回收站。
他把车往墙角一扔,走进办公室。
孙慧和两个会计己经等了他很久。
“老板。”
孙慧站起身,将那张画满了各种箭头和关联词的草稿纸,推到了林卫国面前。
“这张网,牵扯到了县物资局。”
孙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我们内部的人,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
“我们高价收货,他们用更高的价格撬走我们的货源;我们低价卖货,他们转手就赚差价。运费、采购、招待费,每一个环节都在失血。”
林卫国看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图,上面清晰地描绘出了一个利益集团如何像水蛭一样,趴在卫国回收站身上吸血的全过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桌上那块写着“青阳县物资公司下属三号回收点”的木牌。
这是他下午“顺手”从一个摊子上“拿”回来的。
他把木牌放在那张草稿纸的中央,正好压住了“物资局”那三个字。
“我今天也去逛了逛。”
林卫国淡淡地说,“他们不装了,摊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卫国拿起一支红笔,在那张图上,将所有与物资局有关的节点,一个一个,用力地圈了起来。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