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的天,彻底变了。
小冶炼厂爆炸,冒出绿色毒烟,熏倒数名工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县环保局反应迅速,连夜成立了专案组,将整个厂区封锁,并勒令其停业整顿。
第二天一早,爆炸的炉渣样本和空气样本就被紧急送往市里的检测中心。
县政府大院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物资局局长王启明,此刻正站在县长的办公室里,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王启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新上任的县长把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
“国营单位!物资局!竟然把有毒的工业废料当成普通废品卖给小作坊,导致这么严重的环境污染事故!”
“你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县长,我冤枉啊!我真不知道那批料子有毒啊!”
王启明哭丧着脸,一个劲地喊冤,
“是是下面回收点收上来的,他们说是高价值的含镍废料,我我就”
“你就信了?!”
县长怒不可遏,“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连个验货的都没有吗?”
“前几天那个铝箔纸的事情还没给你教训吗?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王启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现在是有苦说不出。
那个回收点的主任,是他刚提拔上来的外甥的铁杆,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这笔生意能赚大钱,他哪能想到会是个天坑?
更要命的是,那家小冶炼厂的老板,也是他关系网里的一员。
现在厂子被封,工人住院,设备报废,天天堵在他家门口要他赔偿。
而市里的那位“表哥”,在电话里把他臭骂了一顿后,只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就再也打不通了。
王启明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从接手了林卫国的那个破回收站,自己就跟中了邪一样,干啥啥不顺,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他不知道的是,一张更大的网,己经悄然向他罩来。
就在王启明被县长训得抬不起头的时候,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了县环保局的门口。
林卫国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进了大门。
“同志,你好,我找你们领导。”
林卫国对门口的接待人员客气地说道。
“你找哪个领导?有预约吗?”
接待人员头也不抬地问。
“我叫林卫国,是原来县里卫国回收站的老板。我听说城西那家冶炼厂出事了,我是来向政府提供线索,帮助调查的。”
“卫国回收?”
接待人员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就是前阵子被物资局给“兼并”了的那家。
一个被挤垮的老板,跑来提供线索?
他不敢怠慢,赶紧拿起电话向里面通报。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干部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你就是林卫国?”
他上下打量着林卫国。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环保局办公室的刘主任。”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
“你说你有线索?”
“是的。”
林卫国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刘主任,这家冶炼厂出事,我们公司也有一定的责任。
这话一出,刘主任都愣住了。
他办了这么多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上门来“揽责”的。
“我们公司在被物资局收购之前,确实和庐州化工厂有过接触,商谈过一批废催化剂的回收事宜。”
“因为这种废料处理难度大,有潜在风险,所以我们做了前期的取样和成分分析。”
林卫国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这是我们当时委托市化工研究所做的成分分析报告,上面详细列明了这批废料含有的各种重金属成分和潜在危害。”
“这是我们内部制定的关于此类危险废料的‘专项处理预案’,要求必须使用密闭容器运输,并且送往有专业资质的省级处理中心进行无害化处理,严禁进行任何形式的二次冶炼。”
刘主任接过那几份文件,越看越心惊。
成分分析报告专业、详尽,各种数据一目了然。
那份“专项处理预案”更是规范得让他这个专业人士都自愧不如,从运输、仓储到最终处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安全措施做得滴水不漏。
“我们本来是打算等庐州总厂的专业设备全部到位后,再正式启动这项业务的。”
“没想到,后来公司被物资局收购了”
林卫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惋惜。
“物资局接手后,可能是急于求成。”
“在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没有我们专业技术人员指导的情况下,就擅自把这批危险的废催化剂当成了普通的金属废料,卖给了那家根本不具备处理能力的小冶炼厂,最终酿成了这次的事故。”
林卫国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
“虽然公司己经不是我的了,但这件事毕竟是我们先接触的。”
“我觉得我有义务,把这些情况和技术资料,提供给政府。”
“希望能对你们的调查有所帮助,也希望能尽快控制住污染,不要对我们青阳县的环境造成更大的伤害。”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专业、负责、有社会责任感,却被外行的国营单位排挤出局的“受害者”。
他“主动”揽下的,是“道义”上的责任,而甩出去的,却是让王启明和物资局死无葬身之地的“法律”责任!
刘主任拿着手里的文件,感觉像拿着几块滚烫的山芋。
他立刻意识到,这份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这己经不是一份简单的技术资料了,这是铁证!
是能把物资局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林老板,你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太重要了!”
刘主任激动地握住林卫国的手,“我代表环保局,代表县政府,感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卫国谦虚地笑了笑。
刘主任拿着文件,一路小跑地冲进了局长办公室。
几分钟后,环保局局长亲自出来,将林卫国请了进去,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态度客气得不得了。
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卫国出来的时候,局长一首把他送到大门口,还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林老板这样的企业家,是我们青阳县的宝贵财富,政府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合法权益”。
林卫国骑上自行车,迎着午后的阳光,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知道,自己射出去的这支“毒箭”,己经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接下来,就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环保局有了这份铁证,腰杆就硬了。
他们一定会把事故的责任,牢牢地扣在物资局的头上。
县政府为了平息民愤,也必须拿物资局开刀,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而王启明,这个当初不可一世的物资局局长,现在己经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人人都想把他赶紧扔出去。
他那个在市里的“表哥”,为了自保,也绝对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王启明的政治生命,己经可以宣告结束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林卫国精心策划的一系列连环计。
他不仅要夺回自己的产业,更要让这些曾经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回到庐州的第二天,省纪委周老托人送来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林卫国关上办公室的门,独自一人,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那位腐败王副市长的履历、家庭关系、以及他分管领域内几个核心亲信的资料。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林卫国的注意——庐州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总经理,王建军。
资料显示,这个王建军,是这位王副市长的亲侄子。
而城南立交桥项目,以及市里其他几个大型基建项目,承建方,正是这家庐州三建!
林卫国看着这个名字,再联想到自己仓库里那些“瘦身钢筋”和“劣质水泥”,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拿起笔,在“王建军”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大鱼,终于露头了。”
他将材料收好,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正的内线。
“李正,准备一下,我们该把手里的另一份‘大礼’,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