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过了几天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庐州的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林卫国正在办公室里和张技术员讨论着一套从废旧电缆里高效分离铜丝和塑料皮的新方案,李正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老板!成了!”
李正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卫国放下手里的图纸,递给他一杯水:
“慢慢说,什么事成了?”
“王王副市长,被‘双规’了!”
李正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大声说道。
“双规”,这个在八十年代还很新鲜的词汇,对于党内干部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它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意味着接下来将是无穷无尽的审查和无法逃脱的法律制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技术员愣愣地看着李正,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林卫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块压在他心头,也压在整个庐州商界头上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消息可靠吗?”
他问。
“千真万确!”
李正用力点头,“我认识的,一个在市府车队的老战友亲口说的!”
“今天上午,省纪委的人首接去的市委常委会,当着所有市领导的面,把人带走的!”
“连办公室和家都给封了!现在整个市府大院都传疯了!”
林卫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感慨。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大人物的起起落落。
他深知,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残酷的。
今天你高高在上,明天就可能沦为阶下囚。
他扳倒王副市长,不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是为了扫清自己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现在,障碍清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正的肩膀:
“知道了。去,告诉食堂,晚上加菜。所有员工,每人发十块钱奖金。”
李正一愣:“老板,这这是为啥啊?”
“没什么,就说我今天心情好。
林卫国淡淡一笑。
他需要一场小小的庆祝,来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王副市长被“双规”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庐州。
官场震动,商界哗然。
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狐假虎威的“白手套”和亲信们,彻底傻了眼。
他们最大的靠山倒了,天,塌了。
而这股地震波,很快就传递到了几百里外的青阳县。
县物资局局长办公室里,王启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几天,他度日如年。
先是小冶炼厂爆炸,出了人命,环保局和公安局天天来找他。
然后是市里的表哥,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舅,舅!不好了!”
外甥王涛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王启明没好气地吼道。
“比天塌了还严重!”王涛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报纸递了过去,“您您自己看!”
王启明一把抢过报纸,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省报的一则短讯,标题是《我省重拳出击严查干部违纪违法行为》,内容里提到了“庐州市一名王姓副厅级干部因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王启明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最大的靠山,他所有嚣张跋扈的底气来源,就这么倒了。
“舅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王涛六神无主,像个没头的苍蝇。
“怎么办?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
王启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地上。
“都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那个林卫国!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
王启明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从林卫国回到青阳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注水肉”的废品,有毒的铝箔纸,漏洞百出的假账,那份处处是陷阱的转让意向书所有的一切,都是林卫国给他挖的坑!
他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结果却是抱着一颗炸弹在睡觉。
现在,炸弹爆了,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叮铃铃——”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把叔侄俩吓得一哆嗦。
王启明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喂,是是王启明局长吗?这里是县纪委,请你现在马上到我们这里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啪嗒。”
电话从王启明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王涛看着舅舅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跑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王涛,你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结党营私,腐败等一系列问题,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涛双腿一软,首接瘫倒在地。
大厦己倾,猢狲无处可逃。
属于王启明叔侄的时代,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