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明和王丽到岗后的当月,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内部变革就进行得如火如荼。
王丽主导的“活水计划”率先启动,一套基于kpi(关键绩效指标)的考核方案在全公司推行。
起初,很多习惯了“干好干坏一个样”的老员工还不太适应,但当第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发下来,看到那些干得多、干得好的同事拿到了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钱时,所有人都没了怨言,干劲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
张明的战略发展部也没闲着。
他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大学生,跑遍了庐州周边的所有县市,做出了详尽的市场调研报告。
这天,在高层周会上,张明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到了林卫国面前。
“老板,根据你之前的意见,和我们的调研”
“我完全认同,你所提出的,在正式进军江城之前,先吃透庐州下属的其他县城这个指向。”
“一方面是继续稳固我们的基本盘,另一个方面是,我们有必要先拿下一个庐州下辖的县作为试点,用来检验我们这套新的管理模式和运营体系是否真的有效。”
“这叫‘战前拉练’。”
林卫国点点头,这个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庐州下属,除了青阳县之外,还有西个县,你的目标是哪个县?”
“庐江县。”
张明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地方,
“原因有三。”
“第一,庐江县是传统的工业县,县里有造船厂、化肥厂、纺织厂,产业门类齐全,虽然工艺都比较落后,但这恰恰意味着,他们产生的工业废料数量大、种类多,市场潜力巨大。
“第二,庐江的回收行业极度落后,至今还停留在走街串巷、手工作坊的初级阶段,行业缺乏标准,利润空间被压得很低,给了我们用‘现代化’打法进行降维打击的机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庐江县距离庐州不远,运输半径合适,便于我们总部的支援和管理。”
“一旦模式跑通,我们就能把它作为‘样板’,快速复制到其他县市。”
林卫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张明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完全一致。
“好,就这么定了!”
林卫国拍板道,
“这次‘庐江战役’,就由你张总监担任总指挥,李正的运营中心和陈冬的市场中心,全力配合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半个月内,必须在庐江县站稳脚跟,让卫国回收的旗子,插在庐江的土地上!”
“保证完成任务!”张明立正敬礼,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一天后,一支由十多辆崭新卡车组成的“卫国回收”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庐江县城。
带队的是李正和陈冬。
按照张明制定的方案,他们兵分两路。
李正负责带着技术人员,在县城郊区快速建立一个标准化的回收分拣中心。
陈冬则带着市场人员,开始接触县里的各大工厂和废品站,准备用高价和优质服务,迅速抢占市场。
他们信心满满。
毕竟,在庐州,他们就是用这套打法,摧枯拉朽般地击败了所有对手。他们相信,在更加落后的庐江县,只会赢得更轻松。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正这边的建厂工作还算顺利,有钱有技术,一切都进行得很快。
但陈冬那边的市场开拓,却一头撞上了南墙。
第一天,陈冬带着人,意气风发地走进了庐江县最大的废品回收站,老板是个姓吴的胖子。
“吴老板,你好!我们是庐州市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这是我的名片。”
陈冬递上名片,开门见山,
“我们想收购你手里的所有废铁,价格好说,比你现在的出货价,至少高一成!”
他本以为,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对方会立马喜笑颜开地答应。
没想到,那个吴胖子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名片,便随手扔在了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兴趣。”
“啊?”
陈冬愣住了,“吴老板,你不再考虑考虑?高一成的价格啊!白送的钱你都不要?”
“我们可是庐州的大厂!”
“说了没兴趣。”
吴胖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我这儿的货,都有老主顾了,不做生人买卖。”
说完,便不再理睬陈冬,自顾自地喝起茶来,摆明了是送客的意思。
陈冬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火,但还是强笑着离开了。
“他娘的,怎么想的,有钱不赚?!”
一个年轻的业务员忍不住说道。
“别急,这家不行,我们去下一家!”
陈冬安慰着手下,也安慰着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一幕,在庐江县大大小小十几家废品站轮番上演。
无论陈冬他们把价格抬得多高,服务承诺得多好,那些老板们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客客气气地拒绝,理由都是“有长期合作伙伴了,不方便换”。
他们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形成了一堵无形的、软绵绵的墙,让陈冬他们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废品站这条路走不通,陈冬又把目标转向了县里的各大工厂。
他托关系找到了庐江化肥厂的后勤科长,请对方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冬说明了来意,同样是承诺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长期承包他们厂里所有的废旧设备和金属边角料。
那位科长听完,满脸堆笑,连连说好。
“陈经理,你们卫国回收的大名,我们早有耳闻啊!”
“大公司,有实力!能跟你们合作,那是我们的荣幸!”
陈冬心中一喜,以为这事儿成了。
可等他第二天拿着合同,兴冲冲地再去找那位科长时,对方却一脸为难地告诉他:
“哎呀,陈经理,真是不好意思。”
“我昨天把这事儿跟厂长一汇报,厂长说,我们厂里的废料,一首都是交给县里几家困难家属开的回收点处理的,算是照顾他们。”
“这这要是突然给了你们,那几家人可就没饭吃了。”
“厂长说,我们国营厂,也要考虑社会影响嘛。所以”
“真是不好意思了。”
陈冬拿着合同,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生意问题。
在庐江县,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这张网,由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人情世故和社会责任编织而成。
县里的几大家族势力,通过这种“默认”的方式,早己将整个回收市场瓜分完毕,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不跟你明着斗,不跟你抢,甚至都不跟你接触。
他们就用这种“软钉子”的策略,不合作、不竞争、不接受,让你像一个外来者一样,被无声地孤立和排挤。
半个月过去了,李正那边的回收站己经建得有模有样,但里面却空空如也,一斤废铁都没收进来。
陈冬的市场团队,更是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们每天在外面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这天晚上,陈冬和李正坐在空旷的回收站里,抽着闷烟。
“他娘的,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李正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
“在青阳县,好歹还有个王启明跟咱们对着干。”
“在这里,连个敌人都找不到!可就是处处碰壁!”
“是啊,”
陈冬也愁眉苦脸,“我感觉咱们就像一拳打在水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咱们就成全县的笑话了。”
夜色中,新落成的回收站,在庐江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冷清和孤单。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有钱,也不是万能的。
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和人情社会,他们引以为傲的“现代化打法”,似乎完全失灵了。
一份紧急报告,连夜送回了庐州总部,摆在了张明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