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税务局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就带着浩浩荡荡七八个人的“专案组”,杀到了卫国回收的江城分公司。
他们一进门,就亮出搜查证,要求封存所有财务资料。那架势,不像是在查税,倒像是在抓捕经济要犯。
公司的员工们看到这阵仗,都有些慌了神,窃窃私语。
“听说我们公司偷税漏税了,是真的吗?”
“不会吧,我们老板不是那样的人啊!”
“这下麻烦了,税务局都上门了”
孙慧按照林卫国的指示,表现得“十分配合”,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她带着财务部的几个小姑娘,忙前忙后地帮着专案组的人搬运账本、整理凭证。
刘建国看着孙慧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官气十足地对孙慧说道:
“孙总监,现在,请把你们公司近三年的所有财务资料,放进我们带来的这箱子里。”
“我们回去之后,要进行数据比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行七八个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气场强大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西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的男人。
“请问,哪位是稽查分局的刘建国科长?”男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刘建国一愣,看着这帮不速之客,皱眉道:“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刘科长,您好。”
“我叫吴海,是江城天衡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这位是天信会计师事务所的王牌注册会计师,李老师。”
“我们受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委托,作为他们的法律和税务顾问,将全程参与并监督本次税务稽查工作。”
天衡律师事务所!天信会计师事务所!
刘建国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这可是整个江南省最顶尖的律所和会所!天衡的吴海,更是号称“经济诉讼第一人”,打过的税务官司,就没输过。
而天信的李会,则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任何账目上的猫腻,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这两个煞星怎么会在这里?
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自镇定地说道:“我们是依法进行税务稽查,你们来干什么?妨碍公务吗?”
吴海笑了笑,那笑容在刘建国看来,像狐狸一样狡猾。
“刘科长言重了。我们当然不是妨碍公务。”
“相反,我们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您的工作。”
吴海不紧不慢地说道,“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的规定,纳税人有权委托税务代理人代为办理税务事宜。”
“我们作为卫国回收的代理人,有权在场,有权查阅所有与本案相关的文件,也有权对稽查程序提出异议。”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专案组带来的那个箱子,继续说道:
“比如,刘科长您刚才要求卫国回收将财务数据放进你们的箱子里,之后会去筛查,这个程序就稍有不妥。
“为了保证数据的原始性和安全性,我们建议,数据整理,应该在我们双方共同指定的、经过专业认证的第三方机构的监督下进行。”
“所有数据,都必须一式三份,由税务局、我们以及第三方机构共同封存。”
吴海身后,那位名叫李会的注册会计师也开口了。
“另外,我们注意到,贵局在没有出具正式的《税务检查通知书》的情况下,就要求封存我方当事人长达三年的财务资料。”
“这在程序上也是有瑕疵的。我们希望贵局能够补充相关法律文书。”
刘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来是想杀鸡儆猴,给卫国回收一个下马威,仗着对方不懂法,先把水搅浑,把罪名坐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请来了全省最顶级的专业团队!
吴海和李会这两尊大神,一上来就抓住他工作中的程序瑕疵,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他这个主审官,变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原本的主动权,瞬间易手!
“你你们”
刘建国指着吴海,气得说不出话来。
专案组的其他几个年轻的税务干部,也都被这阵仗给镇住了。
他们平时在外面,哪个企业不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点头哈腰?
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强硬的公司,这样的应对?
“刘科长,如果您对我们的身份或者代理权限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向司法局和注册会计师协会核实。”
吴海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吗?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刘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今天想再耍什么花样,是不可能了。
在这些顶尖专家面前,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按按他们说的办!”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让卫国回收的所有员工都大开眼界。
原本气势汹汹的“专案组”,在吴海和李会的“监督”下,变得束手束脚。
每拿一份凭证,李会都要仔细核对编号和内容。
每问一个问题,吴海都要在一旁提醒孙慧,哪些可以回答,哪些可以拒绝回答。
整个税务稽查,变成了一场异常严谨、规范的专业对决。
一连三天,专案组加班加点,把卫国回收的所有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确实找到了那份“问题账本”里记录的,近百万的“无票成本”。
刘建国如获至宝,立刻就此展开问询。
然而,吴海和李会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拿出了一份份由卫国回收与上百家合作社成员签订的《年底分红预付协议》,以及每一笔款项的银行转账记录和对方的收款收据。
“刘科长,您看,这并不是‘无票成本’。”
李会指着协议,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这是我方当事人,根据与合作伙伴的协议,提前支付的未来收益。”
“在会计处理上,这应该计入‘预付账款’科目,而不是‘生产成本’。”
“等到年底,双方根据实际合作情况进行结算,多退少补,届时再开具相应的发票,计入成本。整个流程,完全符合《企业会计准则》。”
“至于为什么采用这种模式,”
吴海在一旁补充道,
“是因为我方当事人开创的‘绿色回收合作社’,是一种新型的商业模式,旨在扶持小微企业和个体户。”
“这种预付款,可以有效地帮助他们解决资金周转的困难。”
“这不仅不是偷税漏税,反而是一种积极承担社会责任,推动行业健康发展的创新行为!”
刘建国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合同和银行流水,再看看吴海和李会那滴水不漏的专业解释,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圈套。
卫国回收根本就没想过要偷税漏税!
他们是故意设下这个“局”,等着自己跳进来,然后用最专业、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他们的清白。
同时,也让他们的商业模式,在税务局的眼皮子底下,变得“合法化”!
完了。
刘建国脑袋有点晕。
这次自己不仅没能完成钱坤交代的人情任务,反而可能因为程序上的瑕疵和错误的判断,给自己惹上大麻烦。
而就在刘建国陷入绝望的时候,省城的一间高级会所里,另一场谈话,也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