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渐次散去,山谷间重归岑寂,唯余风过林梢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的剑鸣相和。
郭襄独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衣裙上沾着尘与露,神色间却无半分疲态,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她转身看向杨过——那个方才还在众人环伺中岌岌可危的身影,此刻虽显狼狈,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眼中深潭似的,映着天光与未曾熄灭的火。
“你过来。”郭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涧清泉般的泠然穿透力。
杨过默然走近。
“替我护法!”
郭襄并不多言,径自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杨过会意,站于她的身旁。
只见郭襄双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那光芒温润醇厚,如同初春化冻时渗入大地的第一缕暖阳。
疗伤的过程静默无声。
真气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所过之处,那股狂暴的灼痛感渐渐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生机。
郭襄闭上眼,收敛心神,全力引导这股真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日影悄悄偏斜,在林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郭襄体内最后一股滞涩的气息也被疏通。
她长吁一口气,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微白,显然这番疗伤于她损耗亦是不小,但神情却颇为满意,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年纪不甚相符的、近乎顽黠的得意。
“好了,”郭襄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尚坐于地的杨过,唇角微扬,
“你可知,为了从那些人手里保下你,我可是付出一柄神剑的代价。”
她说的轻描淡写,神剑的价值无可估量。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作严肃,却因那尚未脱尽的稚嫩嗓音而显出几分可爱的违和:“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我的仆人。我救你,你侍奉我,这很公平。”
杨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失笑出声。
倒反天罡?
这四字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想他纵横半生,何曾听过有人敢以“仆人”相称?便是年少时种种屈辱困顿,也从未真正折损过他骨子里的傲然。
然而,看着眼前这明眸皓齿、一脸认真的少女,那点笑意却又化作了眼底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温软。
郭襄看起来不像个强买强卖的“主人”,反倒像个故作老成、守护着自己珍贵玩具的孩子。
“仆人是么?”
“却不知郭姑娘需要仆人做些什么?端茶递水,还是牵马坠镫?”
郭襄似乎没听出他话里那细微的调侃,或者说,她并不在意。
她背起手,学着大人模样踱了两步,认真思忖道:“那些琐事自有别人去做。”
“既然你救了我,便是欠你天大恩情。”
“我知道这剑界之中,有个机缘之地。”
机缘之地?郭襄听了,一双妙目在杨过脸上转了几转,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你带路。若是真的,自然是你报恩;若是假的……”
于是,一前一后,两人离开这片方才还充满杀伐之气的地域,向着剑界更深处行去。
杨过在前引路,步履看似寻常,却总能在错综复杂的山径、迷离变幻的雾气中找到最正确的方向。
他并未施展轻功,只因郭襄紧随其后,目光不时掠过周遭嶙峋怪石与姿态奇诡的古木,眼中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一路无话,只有脚下碎石的轻响与风吹过不同高度林木发出的层次丰富的呜咽。
渐渐地,周遭环境开始变化。
“快到了。”杨过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停下。
这山壁与别处无异,布满了风蚀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却极为精纯的自身剑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共鸣的叩问,轻轻点在山壁某处。
有一股苍茫、古老、却又无比纯粹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并不霸道,却厚重如史,深奥如渊,让郭襄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亮得惊人。
“便是此处。”杨过侧身,示意郭襄进入。
郭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当先步入。
杨过随后跟上。
此地交织、弥漫着无数清晰可见的“痕迹”。
那是光的痕迹,色的痕迹,更是“道”的痕迹。
无数缕淡金色、暗银色、幽蓝色的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缓缓游动、交织、湮灭、重生。
它们时而化作模糊的持剑人影,演绎着玄妙莫测的剑式;时而崩散为最基础的符文,阐述着剑力运行的至理;时而又凝聚成一道道惊鸿一瞥的剑光,那剑光中蕴含的意境,或孤高绝傲,或绵绵不绝,或雷霆万钧,或空灵无迹。
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一种低沉而宏大的“道音”,并非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那是剑道神通法则自发鸣响的余韵。
“这里……”郭襄震撼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能感受到,每一缕光丝,每一段道痕,都蕴含着直达剑道本源的奥秘,其层次之高,远超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剑经、剑碑乃至剑意传承。
更奇妙的是,这些法则痕迹虽然强大古老,却并不排斥外来者,反而像一片无主的、丰饶的沃土,静静等待着有缘人来汲取养分。
杨过静静立于边缘,目光掠过这片熟悉的景象。
这里,确实是他当年初入剑界,闭关领悟剑道神通-剑演三谛的地方。
剑界玄奇,凡在此地深刻感悟、剧烈运用过的神通法则,其“印记”便有机会被天地剑意记录、保存,虽不及原主施展之威万一,且会随时间缓慢流逝,但对于后来者而言,已是无可估量的宝藏。
“此地残留的,乃是剑道神通法则碎片,不含任何个人意志与具体招式,唯有纯粹的‘理’与‘力’。”
杨过开口,声音在空洞中引起轻微的回响,“能否有所得,能得多少,全看个人悟性与缘法。郭姑娘可自行感悟,我帮你护法。”
郭襄早已按捺不住。
当即走向中央,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她并未急于去捕捉、吸收那些游弋的光丝,而是先运转家传心法,令自身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剑心通明,映照四方。
渐渐地,她的呼吸与空间中那道音的韵律趋于同步,周身也泛起一层莹润的玉色光泽,与周遭游动的法则光晕隐隐呼应。
片刻之后,那些游离的法则痕迹似乎感应到了这具年轻躯体中蕴含的纯粹剑心与惊人潜力,开始自发地向她汇聚。
最初只是一两缕细微的光丝,试探般融入她周身的光晕中。
郭襄身躯微微一震,秀美的眉宇轻轻蹙起,似在承受某种冲击,又似在竭力理解某种浩瀚的信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汇聚而来的法则光丝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丰富。
它们并非粗暴地注入,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与她自身的真气、剑意、乃至对剑道的认知缓慢融合。
郭襄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神情变得专注而平和,仿佛沉浸在一场无比深邃的梦境之中。
她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就锋锐清晰的剑意,变得更加凝练、纯粹,并且多了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源自古老法则的厚重与浩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