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如意略作整理,便带着秋蕊往正院去。
晨光正好,国公府内已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洒扫庭除,修剪花木,仆役们各司其职,仿佛昨夜没发生过任何事。
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也确实如此。
就连如意,要不是刘嬷嬷特意说了,可能也不会察觉到异样。
不过等如意踏入正院,立刻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到如意进来,行礼都格外恭谨。
郑嬷嬷亲自迎在正房门口,脸色比平日严肃,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见到如意,微微屈膝:“世子夫人来了,快请进。”
如意脸上却不露分毫,仿佛没注意到今天正院的紧绷,朝着郑嬷嬷微笑颔首,走了进去。
正房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杜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缠枝莲纹的缎子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点翠头面,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看不出半分昨夜未眠的憔悴,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她手中捧着一盏茶,正在小口啜饮。
“儿媳给母亲请安。”如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柔和。
“起来吧,坐。”杜氏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对她微微颔首。
说完便叫奶娘把壮壮抱过去,碍于首饰过多,没亲自抱,只让奶娘抱着她逗弄了一会,眼看着心情仿佛好了几分。
如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和旁边大房的冯氏问好:“大嫂今日也来了,身体可都好了?”
冯氏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一直说是老大身体不好,她照顾的也累倒了。
结果现在,昨天晚上刚出了事,她突然就来了。
现在要说两件事没关系,如意反正是不信的。
大奶奶冯氏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手中捻着佛珠,低眉顺眼,只是今日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比往日更用力些,指尖泛白。
她听到如意的问话,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低低的回答:“对,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就过来了给母亲平安!”
虽然冯氏的动作很快,但如意还是看到了,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情绪,似是担忧,又似是……别的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其他几位庶出的少爷、小姐们陆续到了。
几人进来看到已经到的如意和冯氏都有些惊讶,如意也就算了,她一直都是提前来的。
结果往日经常不露面的冯氏今天也来这么早,让他们差点以为自己来晚了。
看到人都来齐了,杜氏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开口:“昨夜离得近的,可能已经听到了。清辉阁那边,闹了点动静,省得你们胡思乱想,我今天就一起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冯氏,见她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爷征战辛苦,身上旧伤不少,昨日去看望世子的时候旧伤复发,疼得厉害,不小心晕倒了!”
这话一出,如意这个知道内情的还好,只配合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其他人包括冯氏都一脸不敢置信。
尤其是几个小的,要不是看到杜氏还一身盛装的坐在上边,知道吴川肯定还活着,差点都要吓哭了。
他们都还小呢,正是需要爹的时候。
这要是万一爹出了意外,那以后是靠个不同母的哥哥和靠亲爹,待遇肯定天差地别。
杜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给众人留够了反应时间,这才继续说:“幸好,当时有医女阮青在,及时施救,老爷这才转危为安。”
“不过,老爷的伤都是老毛病了,需要慢慢养着,偏生他又不耐烦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厮。”
“正好现在有个阮氏在,她略通些医理,其父在边疆时也擅长外伤调理,又有昨夜的事情在。”
“我便与老爷商量了一下,为了以后她照顾老爷方便,便给她个名分,抬了姨娘,日后也好在老爷身边伺候汤药,让我们这些人也能安心些。”
杜氏一番话,将昨夜的丑闻,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国公爷伤病发作、医女尽心伺候、家主念旧酬功的“佳话”。
若非如意已从刘嬷嬷处得知真相,几乎都要信了这冠冕堂皇的说辞。
而其他人并不知道内情,此时自然是杜氏说什么是什么,但也免不了露出几分担心。
这些庶子庶女都是在自己亲生姨娘那里长大的,和自己姨娘的关系也都不错。
此时听到居然又要多一位姨娘,还是个更年轻,又会医术能照顾人的,纷纷开始担心自己姨娘就要多了竞争对手。
但他们自知人微言轻,哪怕心里担心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坐在如意一旁的冯氏,本来听到清辉阁出事后捻着佛珠的手都停了,这会听到居然是吴川的事,不禁在心里失望的叹了口气,手也继续捻动起来。
如意眼里余光观察到冯氏的情况,心里已经认定了她就是幕后黑手。
看着又陷入一片安静仿佛事不关己的冯氏,和几个只顾着担心自己姨娘的小萝卜头们。
如意知道自己不开口,这几人是不会开口的了。
她干脆在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关切:
“原来如此。父亲身体要紧,有懂医的人在身边照料,确是稳妥。儿媳只希望父亲能多多顾念自己身体,咱们国公府还都靠他撑着呢!”
她说话时,目光恭谨地看向杜氏,语气真诚,仿佛全然相信了杜氏的说辞,只一心担忧公公的身体。
杜氏被她恭敬但担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暖,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个儿媳是个好的!
有了如意的开头,此时的冯氏似乎也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她在厅内看了看,这才有些迟疑的开口:“母亲,既然阮姨娘……昨夜救了父亲,又得了抬举,想必是位稳妥细心之人。只是……今日怎不见她来给母亲磕头敬茶?这规矩……总是要有的。”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露出一丝属于久病之人的羸弱与期待:“不瞒母亲,儿媳这几日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身上仍有些懒懒的,不得劲。”
“听到母亲说阮姨娘略通医理,又擅长调理……儿媳便想着,大家同为女人,她又懂这些,或许……等阮姨娘得了空,能请她稍加指点,或是帮忙瞧瞧,开个温和的方子调理一二?”
“毕竟,她总是咱们国公府的自己人,更安心些。”
她话说得婉转,句句在理,仿佛真的只是关心规矩,并为自己孱弱的身躯寻个“懂医术”的姨娘帮忙调理。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急切与探究。
昨夜杜氏动作太快,以至于清辉阁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都没传出来,就连她安插的人手到现在也没传出来任何消息。
此刻她也只能尝试见见阮青,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打听点消息了。
而且,她也自觉自己找的理由很好,既显得自然,又不易被拒绝,毕竟她“病弱”是人尽皆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