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大月如盘。
天地静谧的尤如画卷,一辆白色汽车如同孤寂的银梭,疾驰在蜿蜒的道路上,车轮卷起蓬松的雪沫,在车尾拖出一道翻腾的雾带,那些飞溅的冰晶在皎皎月光下泛起细碎的银白光泽,恍如流星曳尾,转瞬即逝。“大东北是我的家乡,唢呐吹出了美美的模样”
“哥们儿相聚必须整二两,醉了月亮暖了我心肠”
车厢内流淌着低沉却激昂的音乐,洋溢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混合着淡淡的香氛和暖气低沉的嗡鸣。
“好久没来关外了,果然是雪国万里,天地肃杀啊。”
孟栖梧慵懒地坐在副驾驶上,风衣领口微微撑开,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树影,神思仿佛飘向了极远处。
“你不在终南山清修,怎么跑到关外来了?”
就在此时,开车的美女开口了,她留着短发齐刘海,发丝利落,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精致。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羽绒服,即便是在这包裹严实的寒冬,那巧妙剪裁依旧难以掩盖住其下那玲胧的身段,起伏有致,宛若雪原上傲立的冰雕玉琢。
“柚柚,我们是老相识了,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关外,确有要事。”孟栖梧淡淡道。
“什么要事?”左柚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动作娴熟,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作为辽北省道盟的人,她跟孟栖梧确实认识了许多年,尤其是三年前,她被外调到了长安市道盟,两人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正因如此,孟栖梧此次前来关外,也只告知了左柚。
“最近关外有什么大事吗?”孟栖梧未答反问。
“大事!?”左柚目光微凝,不由道:“前些日子倒是有件大事…”
“小道app上那个关于无为门主的帖子闹的沸沸扬扬,上面还出了内部公函,让我们协助抓捕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对了,张凡的前两天公函撤销了,小道app也下架整顿,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左柚凝声轻语。
对于这些一线的基层工作人员而言,上面的许多举措,在他们眼中都显得莫明其妙。
“栖梧,你常在关内,认识这个叫张凡的人吗?”左柚随口道。
孟栖梧看着窗外,明灭不定的光影下,她脸上的神情也仿佛变得莫测起来。
稍稍的沉默之后,她的回应方才回响在温暖的车厢内。
“不认识!”
“你还没说你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左柚未曾在意,追问道。
“我做了个梦”孟栖梧淡淡道。
“梦!?”左柚馀光扫来,露出不解之色。
“什么梦?”
“我梦见有黑兵藏世,见之不祥。”
孟栖梧的目光微凝起,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万丈的深渊,藏着幽幽的苍冥。
“黑兵藏世,见之不祥!?”
“门中长辈说,此梦不吉,或有纷扰劫数,为我占卜了一卦,卦象便指关外”
“象显刀兵,主大凶。”孟栖梧沉声道。
“柚柚,你久在关外,帮我留心一下,关外的地界上有没有一些特殊的法宝,黑色,刀剑一类”孟栖梧叮嘱着。
话语至此,她稍稍一顿,旋即又补充道。
“哪怕是碎片也可以。”
“事倒是不难你大老远来就为了这儿?”左柚满口应下,看向孟栖梧的眼神依旧揣着狐疑。“这只是顺道,还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你们道盟帮忙。”孟栖梧话锋一转,悄美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就知道,说吧,什么事?”左柚问道。
“我们终南山出了一个叛徒,疑似无为门的妖人,如今怕是已经逃到了关外”
“你帮我想办法将此人找出来。”
说着话,孟栖梧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文档袋。
“这是他的资料。”
左柚一手开着车,一手接过资料。
“无为门的妖人手越来越长了,居然已经混进了你们终南山。”左柚神色微凝,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秦二狗!”
车厢内,孟栖梧报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静的尤如一潭死水,不见半分波澜起伏。
次日,天色灰蒙,积雪未消。
张凡跟着王饕,穿过大半个长河市,最终抵达了城西一片早已荒废的厂区。
“长河市国营肉联厂!?”
张凡下了车,站在那破旧的厂房大门前,看着那陈旧的招牌,不由晃了神。
这座肉联厂的红砖墙皮斑驳脱落,高大的烟囱寂静地耸立,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曾是人声鼎沸、油水丰厚的单位,肉联厂的工作端的是铁饭碗,是街坊邻里眼里艳羡的“香饽饽”。时移世易,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诉说着往昔的喧嚣与如今的落寞。“窃宝当的生意做的很大,这里是辽北省的总铺。”王饕介绍道。
关外的地下交易黑市,【窃宝当】不说是龙头,最起码也是巨头之一,其生意甚至遍布关内各省市。“窃宝当干嘛叫这个名字?听着不象当铺,倒象是土匪窝,还藏在肉联厂这样的地方”张凡撇了撇嘴,忍不住道。
“这是将客人当猪宰啊。”
王饕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未曾料到张凡竞有如此联想,当即解释。
“人为天地之大盗,窃先天之宝以成仙。”
“有点意思!”张凡略一咀嚼,倒是来了兴趣。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穿过废弃的厂房。
空旷的车间里,残存的传送带锈迹斑斑,破碎的玻璃窗灌进凛冽的寒风。
王饕轻车熟路,引着张凡来到一座巨大的冷库门前。
厚重的隔热铁门早已失去动力,被王饕用力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铁锈、尘霾和若有若无陈年血腥气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冷库内幽深广阔,寒意刺骨,远比室外更加浓烈。
借助手机微弱的光亮,可见内壁凝结着厚厚的霜花。
“这当铺可真能藏啊,别说是人了,就算是鬼也很难找到吧。”张凡忍不住道。
王饕走到最里侧,在布满冰碴的墙壁上某处看似随意的凹陷按了一下,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石阶。
穿过暗门,拾级而下,空气骤然变得干燥而温暖,与上面的冰窟判若两地。
眼前壑然开朗,灯光都变得明亮起来,一扇陈旧的铁栅栏浮现眼前,抬头便是【窃宝当】的招牌。两边则是老旧木招牌,黑底金字,漆面有些剥落,上面却是一副笔力虬劲的对联:
典天地之机
当阴阳之秘
一股玄奥又带着几分狂傲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大的口气!”张凡扫了一眼,不由轻语。
“走吧!”
王饕推门走了进去,首先应入眼帘的便是那高高的柜台,比起寻常铺面的柜台高出大半个人身,由厚重的暗色木头打造,表面被磨得油亮,透着岁月的沉淀。
前来典当者,需仰头方能与柜台后的人交流,无形中便矮了一头。
周围货架上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摆放着不少货物和宝贝。
有的装在古朴的木匣锦盒之中,有的则随意地搁在架上,有残破的古籍,有造型奇特的青铜器,有封在玉瓶中的不明丹药,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奇异矿石草木。
乍一看,这琳琅满目、杂而不乱的样子,不象传统意义上阴森压抑的当铺,倒象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种货物堆满、品类繁杂的供销社。
“亥爷…”
就在此时,一位少年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朝着王饕行了一礼。
张凡瞥了一眼,不由眉头微皱。
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淅的没有半点血色,最关键的是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说话也极为僵硬机械。
“去请明先生出来吧。”王饕轻“唔”了一声,便打发了那少年。
“这少年”张凡看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对方身体极为僵硬。
“尸!”
王饕使了个眼色,低语道。
张凡心中了然,对于这家铺子倒是更有兴趣。
“这里怎么还供老鼠?”
就在此时,张凡馀光瞥见,角落处的香案上竞然供奉着一只老鼠的画象,那老鼠穿着袍子,如同寺庙里的泥塑般盘坐不动,竟是享受着香火。
“耗子在古代又叫仓神,不仅仅当铺会供奉,许许多多的商铺乃至于粮仓都会供奉。”王饕介绍道。“原来如此。”张凡点了点头,对于这些老规矩他还真没听说过。
“你刚刚招呼的那个明先生是什么人?我们不是来见丑牛的嘛?”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明先生是铺子里的老朝奉,六十年前被门中高手从东岳捡了回来,从那时候便入了无为门,资历极老”王饕低声道。
“他在窃宝当干了差不多五十多年了,刚会走路便在这里当学徒,丑牛不在的时候,他便总揽一切事务“所以要见丑牛,必须通过明先生。”王饕解释道。
“东岳!?六十年前?”
张凡目光微凝,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敏感的时间和地点。
六十年前,东岳之巅,可是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新老时代的交替,三尸道人与楚超然的惊天一战。
从此之后,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沦为传说,纯阳真人如日中天,镇压了天下一个甲子。
“那一战,虽然无人有幸见到,不过那一日却有无数高手闻风而至,聚于东岳脚下。”
“据说明先生就是那时候被人发现的,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尚在??褓中的婴孩。”王饕低声道。“亥爷。”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张凡转头望去,便见一位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长衫,面色苍白,不见多少血色,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他的气质阴郁,看样子是常年照不见阳光,如同深埋地底的根茎,带着一股陈年旧宅般的潮湿与沉寂。
“明先生。”王饕上前行了一礼。
他虽然身为十三生肖,可是在这位老人面前,却也不敢托大。
“这位是…”明先生还了一礼,目光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张凡的身上。
“他是我朋友,叫赵解玄。”
王饕一句带过,旋即问道:“明先生,丑牛在不在,在的话叫他出来。”
“真是不巧,丑爷上周就出去了,三五天内怕是回不来。”明先生轻语道。
“他去了哪儿?”王饕问道。
“这”明先生欲言又止。
丑牛的行踪,他自然知道,却也不能随意泄露。
“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王饕沉声道。
同为十三生肖,按理说他与丑牛应该平起平坐才对。
“丑爷去了玲胧观!”明先生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玲胧观!?”
王饕愣了一下,沉默不语,馀光却是瞥向了张凡。
张凡闻听丑牛不在,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注意力便已有一多半不在这里。
此时,他的目光却是被不远处货架上的一幅古画所吸引,画轴略显陈旧,画中所绘,赫然便是北极四圣之一
天蓬大元帅!!!
“好法相!”
张凡仅仅看了一眼,便不由心中暗赞,下意识走了过去。
那画中的天蓬元帅金甲耀目,兜鳌冲天,九尺钉钯横握在手,身后玄云翻涌如潮,似有万顷天河奔流其间。
最令人称绝的是那笔意圆通,线条勾勒如行云流水,铠甲纹路纤毫毕现,衣带飘举恍若有风雷激荡更巧夺其神处在于天蓬元帅的法相并非寻常庙宇中那般凶恶狰狞,而是怒中带威,威中含慈,环眼如电洞彻幽冥,阔口微张似念法咒,一股“涤荡群魔、护持正道”的凛然神威透纸而出,几乎要破画而来。“嗯!?”
就在此时,王饕注意到了张凡的举动,原本还想告辞的他也跟了过去。
“赵先生喜欢这幅画?”
明先生看着张凡的神情,开口询问。
他是铺子里的老朝奉,接过多少物,见过多少人,一看张凡的眼神,他便知道来生意了。
“这画当真是夺了神髓”张凡喃喃轻语,目光落于右下角落款,只见【藏机先生】四字小篆,古意盎然。
显然,这并非是什么丹青名家之作。
“这作画的应该是个道士吧。”张凡若有所思。
“赵先生好眼力。”明先生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
“这藏机先生确实是个道士,应该是明中后期的人物,虽然并无多大的声名,可是这幅画却是个老物件,而且极具神韵”
“不说其他,仅仅这装裱的绫子就是老的,价格非同一般”
不得不说,明先生是个出色的老朝奉,在他的夸赞之下,这幅籍籍无名的古画倒是成了被埋没的传世之作。
“明先生,这幅画什么价?”
张凡看着画中天蓬元帅的法相,目光都微微有些涣散。
这幅画有多好他不知道,可是他却从这画中感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火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