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苍,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浸染着千山万壑。
漫漫风雪,无尽的银白在月下狂舞,撕扯着天地的寂静。
深山中,张凡忽然驻足。
一股极其隐晦的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碎石,在他浩瀚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涟漪。
“凡哥”
此刻,紧跟其后的王饕也不由停驻了脚步,眸子里涌起一抹惊异之色。
连他都感应到了,那荒山绝巅之处,幽幽大夜之中,忽有妖气弥漫,惊扰山林,屏蔽明月。可是…
那一道道强大气息,便如黑夜中突然亮起的鬼火,转瞬之间,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灭。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风雪如初,月华依旧。
“果然是个高手!”
张凡眸光凝如一线,脑海中浮现出那空灵诗韵,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月下仙姿。
“凡哥,那女人的修为”王饕凑了上来,忍不住道。
刚刚他只在远处看了一眼,那女人在他眼中便如汪洋浩瀚,难测深浅。
眼下的动静,更是让他心惊莫名。
刚刚那一道道升腾起来的气息,每一道都不在他之下,可是瞬息之间,便烟消云散。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功夫,一旦细想,便让他头皮发麻。
“斩妖如拂肩上雪,生死难留清雪夜。”
张凡喃喃轻语,目光如电,看向荒山绝巅,看向茫茫夜色。
“那个女人不是一般的高手…”
“天下之大,果然藏龙卧虎。”张凡若有所思。
那样的女人,并非只是在此对月抒怀的隐士,更象是一位坐镇此方的大修士。
横身于此照明月,以此元神感自然。
天地相交,生死为祭,斩了那妖气纵横,参了那玄功修真。
“凡哥,这女人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王饕忍不住道。
他隐隐可以猜测出那个女人的实力,张凡或许不惧,可是对方若是想要杀他,便如杀鸡取卵一般简单。“当然不会。”张凡淡淡道。
如果会,他们还能下山。
“那”王饕欲言又止。
风雪更急,吹动张凡的衣发,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
这看似偶然的荒山邂逅,似乎藏着冥冥之中的缘与法,运与劫。
“此人只要身在红尘之中,早晚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走吧!”
张凡轻语,他一念寂灭,便如煌煌青天,迎着皎皎月光,荡开漫漫风雪,如仙入凡,似魔降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两个小时的跋涉,在风雪的裹挟中仿佛格外漫长。
当又翻过一道山梁,避风处,一片密集的灯火骤然撞入眼帘,驱散了部分荒寒。
“终于到了。”
张凡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了。
眼前这座镇子,显然与关外常见的疏落寂聊的小镇不同,仅仅规模便要大上许多,远远望去,甚至还有不少摩天大楼,亮着灯火。
“这里叫做观北镇,再往北走两百公里,便是玲胧观了。”王饕介绍道。
“观北镇!?”张凡心头一动,若有所思。
“不错,早年间,北帝隐宗的高手迁徙关外,大部分都居住于此,休养生息了多年。”王饕凝声道。正因如此,观北镇的发展和规模才远超其他城镇。
“难怪原来这地方是北帝隐宗高手的大本营。”张凡恍然道。
“这么多年来,也就是【天猷】和【黑煞】两脉人丁最为兴旺了。”王饕随口道。
“天猷?黑煞?”张凡露出好奇之色。
说实话,他老爸是张灵宗,老妈是李玲胧,两人都是修行大家,道门不世出的高手。
可是十二岁之前,他基本都是跟着张灵宗,学的也都是龙虎山张家的道法,至于李玲胧却没有传授过他什么法门,更不用说那北帝法脉了,甚至于提也没有提过。
“北帝隐宗内部派系共分四脉。”王饕解释道。
“分别是天蓬,真武,天猷以及黑煞!”
北帝法主奉【北极紫薇中天大帝】,麾下有四大护法真君,分别是【天蓬真君】,【佑圣真君】也就是传说中的真武大帝,【天猷真君】以及【黑煞真君】。
北帝隐宗的四脉,便映射这四大护法真君。
其中,随着岁月历史的变迁,真武大帝的神格不断提升,这一脉早已北传,成为镇守北方的玄天上帝。因此,在北帝法的体系之中,这一脉的存在感已经相当低了。
至于天蓬真君,乃是北帝法中最具威力的护法神和战神。、
北帝隐宗内,原本也是天蓬一脉实力最强。
可惜,自从十多年前,李玲胧销声匿迹之后,这一脉便迅速没落,如今高手凋零,早已不负昔日荣光。反而是【天猷】和【黑煞】两脉异军突起,如今早已在北帝隐宗之内坐大。
此次玲胧观盛会,便是这两脉发起。
“凡哥,你不是学了【天蓬煞鬼大法】吗?”
就在此时,王饕看向张凡,忍不住开口了。
回想当初,在玉京的时候,他一次跟张凡动手,便见过那天蓬大神咒的威力,只不过那时候的张凡元神刚刚苏醒,甚至还未脱离大夜不亮。
这门大法在他手中威力弱小可以忽略不计。
“这么说,你也算得上是天蓬一脉的人了。”王饕凝声轻语。
“你母亲当年出自这一脉。”
“一脉相承吗?”张凡摸了摸下巴,不由笑了。
他的【天蓬神咒】可不是从李玲胧那里学来的,然而冥冥之中却就是这般巧合,这般缘法。“说起来,我也算是将这一门的法脉给传了下去吧。”张凡喃喃轻语。
当日,他在终南山下,早就将天蓬法传给了秦二狗。
说起来,他此刻应该是在终南山上苦修。
念及故人,张凡又动了想要回去的心思。
滴滴滴
就在此时,张凡的手机响了,自从道盟的危机解除之后,他便重新买了手机,补办了手机卡。张凡掏出手机,一条信息便跳了出来。
“二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刚还在念叨秦二狗,对方居然就发来了信息。
“凡哥,你在关外吗?”
张凡看着秦二狗的消息,立刻回复。
“在。”
他刚刚脱困的时候,便已向一众亲友故旧报了平安。
尤其是李妙音,张无名,李一山,方长乐,秦二狗这些人。
“我现在情况不太妙,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秦二狗的信息再度弹了出来,却是让张凡微微变色。
“你在哪儿?”张凡赶忙问道。
嗖
就在此时,秦二狗立刻发了一个定位信息过来。
张凡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观北镇!?”
眼下,秦二狗居然也在观北镇!?
张凡不由抬头,看向眼前那灯火通明的关外城镇。
观北镇,近郊。
一座孤零零的别墅伫立在风雪中,说是别墅,实则是由当地常见的土房基础上扩建改造而成,外表朴实无华,甚至带着几分粗犷。
温暖宽敞的房间内,烧得正旺的暖气将关外的酷烈严寒隔绝在外。
只是,这温暖之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股淡淡的药材味。
呼
秦二狗盘坐在炕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毛皮。
他面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难,呼出的气都透着一股血腥味。然而,此刻的他,却如一柄刀。
他再也不是那个懵懂稚嫩的少年,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坚毅与冷冽。
那是一种历经生死磨难后淬炼出的气质,曾经的铅华被残酷现实洗尽,取而代之的是内敛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锋芒,隐隐透出大高手的风范。
显然,这一路来,他经历了不少磨难和劫数,如同当初张凡亡命天涯一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终将蜕变。
“秦大哥”
就在此时,一位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
那汤色澄黄,香气却有些奇异,碗中还漂浮着几枚鲜嫩的碧绿草叶,仔细看去,那叶子上的脉络清淅异常,如同人体经络般玄妙,一看便非凡品。
“该吃药了。”叶笑笑将药碗放在炕沿,关切地道。
“笑笑,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秦二狗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
“秦大哥,你也身怀天蓬法,算是同道中人,我怎能见死不救?”叶笑笑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半个月前,叶笑笑跟着一群憋宝人,在长白山附近寻宝,遇见了一头成了精的斑烂猛虎。
她修行未成,眼看便要遭难,恰巧遇见了藏在附近的秦二狗。即便后者身负重伤,还是出手将那虎精喝退。
叶笑笑因此看出了秦二狗的手法,竟也是天蓬一脉的路数,感念其救命之恩,更因同脉之谊,当即将其救了回来。
“秦大哥,你的伤势太重了,元神都已经”叶笑笑看着秦二狗惨白的脸,眼中忧色更重:“到底是什么人伤了你?”
秦二狗闻言,不由沉声回道:“笑笑,我的事你不要多问。我伤势好转一些,便会立刻离开。”“秦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笑笑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瞬间焦急道,生怕他误会。
砰
就在此时,一阵巨响划落,房间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被一股怪力震开,木屑纷飞。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站在门口,随即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穿着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大衣,贵气逼人,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倨傲与阴鸷。
另一人,则头戴一顶样式古怪的镇山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巴。
两人一出现,强大的气场便如无形的潮水般扩散开来,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将整个别墅都锁如牢笼,令人窒息。
“你们”
叶笑笑花容失色,下意识地赶忙起身嗬斥。
“纪延年!商天正!”
“你们想干什么?天猷一脉还没有一统北帝隐宗,你们敢擅闯我的家?”
穿着貂的纪延年目光扫过叶笑笑,冷笑道:“叶笑笑,你胆子真大,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我说你最近怎么行踪诡秘,还从你老子那里偷拿了九叶血参原来是养了个野男人!”“你说什么?”叶笑笑银牙紧咬道。
此刻,头戴镇山帽的商天正却看都不看叶笑笑一眼,那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剔骨尖刀,冷冷地看向炕上强行支撑起身体的秦二狗。
“叶笑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商天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寒铁摩擦。
“终南山的叛逆,道盟点名要的人。”
商天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轰隆隆
话音落下,商天正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直取秦二狗!
叶笑笑怒极,横身阻挡,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并非针对叶笑笑,却如同无形的囚笼一般便将其镇住,让她浑身一僵,竞难以动弹。
与此同时,纪延年一个闪身,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便已奔向秦二狗,五指如钩,直抓其天灵盖
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一杆王旗透天门,拜请北帝法主神,千兵万马随左右,乾坤日月照红尘。”
就在此时,秦二狗双眸之中,忽现异彩,口中念念有词。
纪延年面色骤变,身体猛地一僵,恍惚中,便见一道恐怖的虚影缓缓升腾,旌旗招展,赤血飘摇,恍若上天神临,英灵不昧。
“北帝大王旗!?”纪延年一声惊吼,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道盟点名要的叛逆,居然身负北帝法,而且堂堂正正,却是正宗法脉。
“留他不得!”
就在此时,商天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一丝冷冽和杀伐。
嗡
纪延年眉心大颤,元神跳脱而出,便从【北帝大王旗】的影响下转醒过来。
“伤重如此,你还有几分能耐?”
话音落下,纪延年双手结印,口中却是念念有词。
“天猷天猷,猛吏群俦。”
“游行三界,徇察九州。”
“掌令夜光,龙虎四周。”
“魔魂碎灭,灵鬼吞搜。”
“山艄魍魉,无敢停留。”
神咒响彻,震动八方,恍惚中,纪延年身后虚空浮动,隐隐间竟有四目浮现,缓缓睁开,血光流转,天地变色,就连那杆大王旗都摇摇欲坠,在那四目注视之下烟消云散。
嗡
几乎同一时刻,纪延年的手掌便已落在了秦二狗头颅之上。
“秦大哥”叶笑笑悲愤疾呼,双目之中涌起绝望之色。
“道门法传千万年,北天玄帝第一杀”
“二狗,你有点没用啊。”
就在此时,一阵高声朗朗,于月夜之中响彻,惊扰了天地,动乱了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