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殿,鸦雀无声。
香火青烟,长明灯焰,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所有的私语,所有的交锋,所有的暗流,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张凡的身上,落在了那张极其陌生,却又极其年轻的面孔之身上。
对于绝大多数北帝隐宗的弟子和长辈而言,这张面孔显得太过陌生了。
他并非四脉中任何一脉近年来崭露头角的俊杰,也非哪位隐世宿老的关门弟子。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站在了陈观泰身边,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他是谁?”
就在此时,沉青霜妙目连连,清冷的面容上难掩讶然,她看向张凡,心中波澜微起,藏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这样的场合,四脉精英汇聚,压力如山,就算是她,三十多岁的年纪便已站稳大士境界,堪称惊才绝艳,在同辈中已属凤毛麟角。
此刻代表真武一脉出战,依旧是惴惴不安,徨恐不甚。
然而,天蓬一脉的这位年轻人,看样子年纪比她还小,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
他凭什么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平静,甚至是大言不惭,敢替天蓬一脉出战?
“没规矩!”
此时,申屠霸和商天奇目光斜睨,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的视线只是在张凡的身上停留了刹那,便如同掠过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屑一顾。
在他们眼中,这般年纪,怕是连高功境界的门坎都未曾真正参透,气息也平平无奇,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出来?
这般举动,不仅无知而且无礼,简直象极了一个刚刚入门,得了长辈偏爱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一举成名的后学之徒。
天蓬一脉就算衰败,也不至于此吧!?
此时,陈观泰也不仅苍眉微皱,看着挺身而出的张凡,却是欲言又止。
“陈观泰,这位年轻人是谁,也是我北帝隐宗的弟子吗?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突然,商九霄开口了。
这位天猷堂主看着张凡,苍老的眸子透着一丝审视和疑惑。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申屠雄不由冷冷道,声音如同金铁摩擦。
“天蓬一脉没落于此吗?”
“陈观泰,你还是换一个弟子来吧!”
“你如果实在挑不出人了,这一次坛前较技,你们天蓬一脉大可以退出!免得在祖师面前丢了脸面,也算是保全你天蓬一脉最后的脸面!”
这话极其刺耳,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天蓬一脉的尊严踩在脚下。
陈观泰闻言,眼中怒火升腾,胸膛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着申屠雄,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前依旧平静如水的张凡。
“不用换人了!”陈观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下所有情绪,沉声道。
此言一出,申屠雄和商九霄相视一眼,眸子里涌起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青霜,你便代表真武一脉,指教一下这位师弟吧。”
商九霄目光一转,看向真武一脉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体贴”的安排神情。
他刻意强调了“指教”二字,用意再明显不过。
沉青霜的实力在四脉出战弟子之中最弱,可是在众人眼中,显然这位来自天蓬一脉的陌生年轻弟子,恐怕比沉青霜还要弱。
毕竟年纪摆在那里,修行时间短是硬伤。
商九霄自然不愿意天猷和黑煞两脉的精英,此刻以大欺小。
直接让沉青霜出面,走个过场,也好让这个年轻人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沉青霜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自家堂主沉三姑,后者那枯井般的眸子动了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沉青霜心中暗叹,她本就不愿与人争斗,更觉以此种方式“欺负”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同门,有些胜之不武。
不过好处就是,这次坛前较伎,她可以不用垫底了。
沉青霜缓缓吸了口气,平复心境,缓缓走到大殿中央,看向张凡,抱拳行礼,声音清冷而克制。“师弟,请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等待着这场看似毫无悬念的“指教”开始。
“不用这么麻烦!”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他甚至没有看眼前的沉青霜一眼,凝起的目光却是扫过三脉弟子。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平淡,却如同冰锥刺破了殿内所有的目光。
“你们一起上吧!”
嗡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张凡的话语仿佛一颗炸弹投入了深潭!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商九霄那一直淡然的脸色骤然僵住,白眉剧烈耸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愕然。
申屠雄脸上的横肉抽搐着,象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沉三姑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如针尖!
就连陈观泰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的跳动都加快了三分。
沉青霜更是娇躯一颤,清冷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抱起的双拳都忘了放下。
“狂妄!”
就在此时,申屠霸和商天奇终于按耐不住了,眼中爆发出被羞辱至极的熊熊怒火与杀意,彻骨的寒意盎然升腾。
大殿内,原本庄重神圣的气氛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彻底撕裂。
震惊、愤怒、荒谬、嘲讽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每一道目光、每一个人的脸上涌动、交织、炸裂!
他们原以为这个天蓬一脉的新晋弟子只是狂妄,现在看来,简直是疯狂至极,不知天地为何物。“你当你是什么东西?谪仙临凡吗?好,你既然不要体面,那我便不给你留体面。”
就在此时,申屠霸一步踏出,恐怖的气象如狂浪席卷,悚然十方。
斋首境界的恐怖在这一刻彰显无疑,他的气息如明焰升腾,照遍苍苍穹天,万丈腾空,横绝而至。这般气象让沉青霜花容失色,不由连连后退,原本清丽的目光之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面对斋首境界的强者,即便身负大士修为,也如蝼蚁般。
这般馀威之下,她都如此狼狈,更何况那天蓬一脉的年轻弟子?
念及于此,沉青霜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张凡。
嗡
刹那间,那道身影竟是在她的视线之中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风浪骤起,青冥浩荡,万物狂歇,唯入葬灭。
“你这点修为,便以为得了真传,也敢招摇过市?”
忽然间,一阵昂扬之声在那恐怖气象之中幽幽骤起。
紧接着,一道气象玄虚变化,如那潮打空山龙蜕骨,似那风吹残劫鹤梳翎,声声慢落,阑干尽碎,散作万点千秋星辰。
这一刻,所有人面色骤变,只觉得眼前光影横绝,一道更加恐怖的气象便已笼罩中央大殿。如果说申屠霸的元神气象乃是万千光明,那么眼前,便是混茫虚空,便是无尽太渊,黑暗永恒,吞纳一切光彩。
“这这是”
刹那间,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沉青霜花容失色,简直不敢相信,颤斗的眸子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这样的浑然天成,这样的压力决绝,强过申屠霸何止十倍?
神坛前,商九霄,申屠雄苍老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真正的震惊之色来,堂堂天师大境界,他们倒不是惊讶于那非凡的元神气象,而是不敢相信,这样的气象居然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身上。“二十多岁斋首境界!?”
真武一脉,沉三姑的神情都变得恍惚起来,甚至于那闪铄的目光都显示出异常的凝重。
斋首境界,距离道家的至高境界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可是
这样的境界遇上这样的年纪,那就太恐怖了
简直就是大恐怖!!!
“天蓬一脉被压了这么多年,难道要再出一个李玲胧!?”沉三姑心中喃喃轻语。
不,这样的天资,这样的气象,比起当年的李玲胧更加惊艳,更加匪夷所思。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阵剧烈动荡惊起,无边气象之中,一杆大旗临空招展,赤血飘摇,神光不灭。“神门关前三十六,刀山火海命难留。今日北帝开法路,一杆王旗保千秋。”
“北帝大王旗!?”
众人眸光颤斗,透着深深的敬畏。
四脉道法,一旦修炼到极致,便能再进一步,深得北帝法脉精髓。
这一杆王旗显化,便足以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乃是堂堂正正,天蓬一脉,得了真传无极,修了玄功妙道。
原本以张凡的修为对付这样的货色,根本无需催动此法,他展现北帝大王旗,便是在表明身份,免得让人生疑。
“你你怎么能你是谁?”
申屠霸的声音猛地响起,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狂霸,颤斗之中透着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那无尽混茫之中,北帝大王旗猎猎作响,申屠霸的元神几乎被压成一团,如血光凝缩,恐怖的压力几乎要将其撑爆。
“真是逆天了,申屠霸可是斋首境界啊,怎么在此人手里”
“这年轻人修为如此高深?”
“一招就天蓬一脉什么时候出了如此狠人?”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中都隐约明白,刚刚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何会主动请缨,那不是无的放矢的张狂,而是胸有成竹的泰然。
“到此为止吧。”
忽然,一阵悠悠声响,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一切异象尽都消散,张凡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来没有动过,然而在众人的眼中,他的气质却如同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平凡之中孕真意,似有无穷劫数来!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申屠霸元神回归身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面色惨白,瞬间仿佛苍老了数十岁,看向张凡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小鬼,你坏了他的根基?”
就在此时,申屠雄一声低吼,凌厉的目光投向张凡。
他是何等修为,只需一眼便能够看出来申屠霸元神精华已失,就算缓过来,不说修为精进,倒退都有可能。
这辈子的路算是尽了。
“抱歉,说好一起上的,我有点欺负人了。”
此刻,张凡无比歉咎。
“你”
申屠霸双目圆瞪,再度喷出一口老血,竟是双脚一蹬,当场昏死了过去。
看见这一幕,旁边的商天奇眼角直抽抽,其实刚刚见到张凡口出狂言,他也想要出手教训,幸好他没有申屠霸这么冲动,幸好他慢了半拍,否则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他了。
有时候反应慢,也是一种天赋,关键时刻能保命!
“祖师传法,坛前较伎,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申屠霸,你这孙子废物能怪谁?”
就在此时,陈观泰起身,走到了张凡身边,从进门开始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消融,如同云开雨散,笑的开怀无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红光满面。
今天,他们天蓬一脉可算是露了大脸了。
“你骂谁孙子?”申屠雄怒目圆睁。
“我说这小子,咋滴?他是抱来的?”陈观泰咧着嘴,瞥向昏死过去的申屠霸。
“好了。”
就在此时,商九霄一抬手,缓缓走了出来,他目光若有似无,看向张凡。
“老陈,你们天蓬一脉真是好手段啊,暗中培养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弟子,我北帝隐宗大兴有望。”商九霄看向张凡的目光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缓缓收回。
这些年来,天蓬一脉被明里暗里打压,门下也出了不少好苗子,可还未成长起来,便莫明其妙都中途夭折了。
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横空出世确实让三脉高手有些措手不及。
“叫什么名字。”商九霄淡淡道。
“晚辈赵解玄。”
“赵解玄嗯,老夫记住了。”商九霄淡淡道。
张凡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他似乎听出了这句话中藏着的别样意味。
“老东西想要下黑手?”
“好了,坛前较伎到此为止吧。”
商九霄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前辈,不是还没比完啊?”
就在此时,张凡又开口了:“天猷和真武的师兄师姐还没有指教过我呢!”
他故意将“指教”这个词加重了语气。
沉青霜哭笑不得,乖乖退到了沉三姑的身后。
商天奇站在那里,堂堂斋首境界的高手也变得手足无措,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仿佛一把锉刀,让他站立难安。
他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跟申屠霸也只在伯仲之间,动手就是自取其辱。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既势大,又何必咄咄逼人?”商九霄深深看了张凡一眼,淡淡道。“前辈说笑了,我既势大,当然欺人,否则还修什么行?炼什么道?”张凡轻笑道。
“年轻人,锋芒外露!”商九霄冷笑道,旋即稍稍一顿,宣布道。
“今日坛前较伎,天蓬当为第一。”
此言一出,一阵议论声纷纷而起,谁也没有想到今日盛会,天蓬一脉居然能够拔得头筹。
“嘿嘿,舒服了。”陈观泰长长吐出一口气,腰杆子都直了起来。
“祭祖师,请大掌柜。”
就在此时,商九霄走到坛前,一声令下。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大殿后缓缓走了出来,穿着宽大的牌子,带着遮风的帽子,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阴影之中。
“嗯!?”陈观泰眉头一挑,感觉有些不对劲,忍不住道:“门中祭旗盛会,为何会请一个外人?”“这位是【窃宝当】的大掌柜,今日前来,自然也是为了本宗大事。”申屠雄冷笑道。
“大掌柜!?”
张凡眉头一挑,看向来人。
他当然知道,眼前此人便是十三生肖之一,丑牛王太牢。
“天蓬一脉有此传人,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太牢藏着那厚重的披风之下,缓缓走到了陈观泰的身前,同时也走到了张凡的身前,厚重的帽檐下似有一双眼睛,透着奇光,正在上下打量着张凡。
“当真是凡中不二之姿,神仙龙虎之范。”
王太牢的声音幽幽响彻,回荡在大殿之上,透出一丝意味深长,更透出一丝桀骜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