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关外,长白巍峨。
千峰覆雪,万壑冰封,天地间一片肃杀银白。
在这片浩瀚山系的西北边缘,却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显得格外扎眼。
此山不高,山体表面寸草不生,裸露着嶙峋狰狞的怪石,还有经年累月被阴风腐蚀出的孔洞与沟壑。吼
山腰处,一个黑簸黯的洞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幽深不知几许,往外喷吐着肉眼可见的腐臭气息与灰黑寒气。
嗡
洞内百丈之后,空间壑然开阔,幽幽的火光在洞壁各处无声地沸腾跳跃。
火光所及之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洞窟地面、壁角、乃至一些天然的石台石笋上,随处可见森然白骨。
有的粗大如梁,似是巨兽遗骸;有的纤细精巧,带着鸟类特征;更多的,则是人类的骨骸!骷髅头骨空洞的眼窝望着洞顶,肋骨散落一地,四肢骨骼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叠压着。
洞窟最深处,一方天然形成的黑色石床上,一道人影正静静盘坐着。
此人身着宽大的玄黑色长袍,袍子空空荡荡,仿佛里面支撑的并非血肉之躯。
他身形异常瘦弱干瘪,露在袍袖外的手掌如同鸟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一种失去水分的、暗沉的青灰色。
蒙特内哥罗老妖,这正是他的肉身本相。
修行至今将近三百年,炼形化气,早已将这具人类身舍炼的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乍看之下,恍若一具干尸化道。
轰隆隆
就在此时,洞窟外呼啸的阴风中,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的元神之光,在一小股仓皇凌乱的黑风裹挟下,歪歪斜斜地飞旋而入,径直扑向石床上那具干尸般的身躯。
“嗖”的一声轻响,那缕微弱元神没入干尸眉心。
下一刻
“”
石床上那具仿佛永恒的“干尸”,猛地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睑霍然睁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无尽痛苦与劫后馀生的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紧接着,一大口粘稠且带着丝丝黑气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石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腾起带着腥甜与焦臭的白烟。
“虎庭之主张虎臣”蒙特内哥罗老妖咬牙切齿,念叨着那个名讳。
喷出这口血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衰败萎靡到了极致。
原本盘坐的身形佝偻下去,黑袍更显空荡,那干瘪的皮肤下,甚至能看到骨骼的轮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白马书院 首发
元神遭受的重创,远比肉身的伤势更加致命,那蛛网般的裂痕几乎将他的根本动摇。
“咳咳咳咳咳”
蒙特内哥罗老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碎裂的魂魄。
他抬起颤斗如枯枝的手,抹去嘴角残血,眼中惊悸未褪。
“想不到他闭了生死玄关,居然还能分心一念?”
此刻,蒙特内哥罗老妖依旧心有馀悸。
要知道,他可是观主境界的大妖,即便相隔千里,元神未及全盛,一念升起的剑光,几乎将他的元神斩尽。
如今想来,他依旧感到止不住的战栗和后怕。
“该死这回真是赔大了”蒙特内哥罗老奥的心中充满了怨毒。
他的伤势太重了,恐怕没有一个甲子的时间都难以恢复过来,期间还需要吞噬大量的鲜活血肉和元神。“一个甲子”蒙特内哥罗老妖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妖鬼一类,夺舍人类血肉,即便寿命悠长,却有劫数。
眼下,这便是他的劫数。
接下来一个甲子,他如果能够平安度过,那便还有仙缘。
可是这一个甲子之中,注定会有劫数重重。
“臭道士,难道还真能让你说中?”蒙特内哥罗老妖沉声道。
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两百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位将军,现在想来,便如一场大梦,将死未死之前,遇见了一位云游的道士。那道士说,他命不该绝,必在此山生,必在此山死。
后来,他死了,头颅被敌人砍下,扔进山中深涧,葬在极阴之地,日久年深,吸收了地脉怨气,与此山盘根相结,竟是化为一头大妖
那便是蒙特内哥罗老妖。
“生在此山,死在此山笑话我是不死的”蒙特内哥罗老妖狞笑懂啊。
往日种种,不过前生,一场大梦而已。
“等我度过此劫,恢复过来”
蒙特内哥罗老妖按耐住纷乱的思绪,运转元神,开始修复伤痕。
轰隆隆
忽然,异变陡生!
洞窟之外,那被阴煞死气笼罩的灰暗天穹,毫无征兆地,被一道璀灿夺目,透着一种近乎暴烈掠夺意味的金色长虹,悍然撕裂!
那长虹来得太快,太突兀,仿佛早就等在此处,算准了他最虚弱、最无防备的这一刻!
“谁!?”
蒙特内哥罗老妖面色骤变,猛地抬头,便见那长虹之中竟是藏着一道符篆,符篆纹路繁复玄奥到了极点,内核却是一个变体的“镇”字,周围环绕的并非寻常道家云篆,而是扭曲的龙形、咆哮的虎纹、崩裂的山岳与倾塌的庙宇虚影!
“破山伐庙,镇妖伏魔!?
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声音都不住地颤斗起来,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发出一声惊骇到极致的嘶鸣!
这道符篆有着天大的来历,破山伐庙,不知灭杀了多少无为门人,诛灭了多少山海妖鬼。
然而,他重伤之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那道如大日坠空般炽烈的金色符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精准,“嗤”的一声轻响,直接撕裂了黑窟洞口那稀薄的防护妖气,紧接着,毫不停滞地,洞穿了石床上蒙特内哥罗老妖那干瘪头颅的眉心正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湮灭般的穿透感。
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嘶鸣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充满了极致的茫然、不甘与难以置信。
眉心处,一个边缘光滑、前后通透的细小孔洞出现,没有鲜血流出,因为那伤口处的血肉与骨骼,已在瞬间被符篆蕴含的霸道力量彻底湮灭。
蒙特内哥罗老妖本就重创濒临碎裂的微弱元神,则被那符篆长虹透体而过的馀威,硬生生地从残破的肉身中拘禁、拉扯了出来,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的暗灰色光团,悬浮在洞窟半空,被金色符篆的残馀光华死死镇住,动弹不得。
从金色长虹破空而至,到蒙特内哥罗老妖被洞穿头颅、元神被拘,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连思维都跟不上。
下一刻,洞窟入口处,那翻涌的灰黑色寒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缓缓走了进来。
幽幽跳动的火光,将来人的面容身形逐渐照亮。
那是一位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淅,五官俊美,眉眼之间,却流转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的邪气与玩世不恭。
他穿着一身专业的深蓝色冲锋衣,面料防水耐磨,剪裁合体,拉链拉至领口,脚上一双沾了些许雪泥的登山靴。
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深入长白山探险的现代都市登山客。
然而,他此刻的举动,却与“登山客”毫不相干。
“蒙特内哥罗老妖,你纵横关外两百年,终究还是要死了。”
青年左手随意地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右手则微微抬起,修长白淅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缠绕着丝丝灵光,操控中半空中那道灵符。
他走进洞窟,对满地的森森白骨视若无睹,嘴角那抹邪狂的笑意越发明显。
“你是什么人?”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元神发出了凄厉窃愤怒的嘶吼。
“我叫陈寂,寂灭的寂!”
青年闻言,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很有礼貌的回答道。
他舔了舔略显苍白的薄唇,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与戏谑。
“你是谁谁家弟子”蒙特内哥罗老妖颤声吼道。
这一刻,他真正感到了生死的威胁。
“谁家弟子?我学的可杂了,晚辈问的是哪一家?”陈寂轻笑道。
“你的根”蒙特内哥罗老妖沉声道。
就算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我的根?我没有”陈寂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淡淡道。
“如果真要算的话”
“我在一家孤儿院长大!”
“三七孤儿院,前辈或许没有听说过。”
轰隆隆
话音刚落,陈寂手指轻弹,那道光芒万丈的灵符虚影,骤然向内坍缩凝聚,化作一个更加凝实、更加复杂的金色符印,如同最灼热的烙铁,狠狠印在了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元神光团内核!
“阿”
就在此时,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元神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
生在此山,死在此山,生死轮转,百年须臾。
下一刻
“砰!”
蒙特内哥罗老妖那残破的千尸肉身,在失去元神支撑且被符篆力量彻底侵蚀后,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解垮塌,化作一滩灰黑色的的尘埃,堆在石床之上。
紧接着,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元神,则在一阵剧烈挣扎化,猛然破碎,化为流光四散。
陈寂微微仰头,漆黑深邃的眸子在洞窟幽火与元神流光的映照下,闪铄着贪婪、愉悦、以及一种非人的淡漠。
他吞噬流光,如同采补大药,滋养壮大着灵台的元神。
刹那间,他周身的气息随之开始节节攀升,眉心处的光华越发明亮。
片刻的功夫,那磅礴的精华似乎便被其炼化殆尽,一切恢复如初,唯有石床上的黑色尘埃,仿佛是那尊大妖曾经存在的证明。
“观主境界的大妖啊,即便是残神,也是难得的造化。”
就在此时,一阵叹息声从洞外幽幽传来,透着些许感怀。
“你越发了不得了,如今,你若是再遇见人肖,应该有八成机会能够将他留下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缓缓走进了洞窟,赫然便是【窃宝当】老朝奉,明先生。
明先生走进来,先是扫了一眼石床上那堆代表蒙特内哥罗老妖的灰黑色尘埃,目光毫无波澜,如同看一件报废的杂物。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正在吞噬最后几缕元神流光、气息沸腾的陈寂。
“小陈啊,你造化不小。”
“明先生,你本可以不来的,对付这样的老病鬼,我还是有些把握的。”陈寂淡淡道。
“我是生意人,过来只是收货,倒是与你不相干。”明先生淡淡道。
“收货!?”
“这洞里最有价值的便是蒙特内哥罗老妖的本体”
“他本是前朝一位大将军的头颅,葬在了此地被这座山养了三百年啊那样的宝贝,相信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明先生的眸子里泛起别样的光彩。
“明先生,看来你盯着这头大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寂似有深意道。
“天生万物,都是运转的货物”明先生低着头,喃喃轻语。
“观主,天师也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浮蟒罢”
“朝生暮死,运转买卖,我们也不过是天地大道的中转而已。”
明先生的声音回荡在幽幽黑洞之中,透着一丝神秘莫测。
“明先生,你这样的人,屈尊在【窃宝当】,只做一个朝奉,实在太浪费了。”陈寂淡淡道。“物尽其用,我有我的用处,你有你的用处。”明先生轻笑道。
“小陈啊,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挖那宝贝。”
“算了吧,明先生请自便。”
陈寂摇了摇头,对此,他丝毫不感兴趣,迈步便向外走。
“小陈啊,你要去哪儿?不要忘了,你肩上的担子。”明先生淡淡道。
“我自然知道。”陈寂头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背对着明先生,凝起的眸子闪过一抹精芒。“我去见一位老朋友”陈寂看向洞外,眸子里涌起一抹追忆之色。
“说起来,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话音落下,陈寂一步踏出,便走出了那黑幽幽的山洞。
“真是愚蠢啊。”
明先生缓缓走到了石床起,淡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