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破旧的作坊化为一片废墟。
张凡立在废墟间，缓缓调息。
灵台处，微光如潮汐涨落，黑白二烝浮现，似阴阳双鱼流转，将震荡的元神渐渐抚平。
丹田内，那枚大丹沉稳旋转，金辉如实质的暖流，沿着脊椎攀升，与眉心祖窍的元神之光交汇融合。性命相交，龙虎相汇！!！
不过三息，苍白的面色便褪去，气息再度沉凝如渊。
然而，张凡眼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凝着一层极深的霜色。
李一山走了过来，踩雪的声响很轻，面色同样不好看。
神魔圣胎，天下至凶，穷究元神之秘，在这个领域，张凡的元神别说是同境界无敌，就算是跨越境界，也是不惧十方，罕有敌手。
可是刚刚那道突袭而来的元神，微弱如风中残烛，一触之下，竞将张凡的黑白二燕震得倒卷溃散。这不合常理。
“九器之一先天印！？你确定吗？”
李一山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性。
天生万物，有一强必有一克。
九法至高，九器便是其克星。
“那种感觉”张凡眸中幽光闪铄，似在回味刚刚那电光火石的碰撞。
如果说他的元神乃是从混沌之中化出的神魔，那萤火之中，便藏着混沌之前的原始蒙昧。
那是真正的先天妙有，神魔诞生之前，阴阳未分之际。
就连先天元神，都是诞生于那妙有之中。
“神魔本自混沌出，先天一悉化阴阳。若遇妙印镇根本，圣胎玄法也难防。”
张凡眸光凝如一线，语气更沉。
“那种感觉，如宿世大敌，除了先天印，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不太妙啊。”李一山面色凝重。
“九法同现，九器必出，这注定是一个不同以往的时代。”
岁月悠悠，漫长光阴之中，九法同现只有过一次。
那便是最开始，老子西出函谷关之后，八王抬棺，逆反而回。
从此之后，九法传世，和光同尘，每个时代，能有一法现，便是天大的造化。
如今，末法来临，已经出世的九法便不止一门。
张凡和张灵宗的神魔圣胎。
李一山的甲生癸死。
李长庚的天地夺运。
李玲胧的真空炼形。
辰龙张南风的五行错王。
至于三尸照命，修炼者似乎也不止张凡一人。
按此来看，大浮黎土和万恶劫相的修炼者怕是已经存在，不知何时便会出现在人世红尘之中。末法已降，却间诸法繁盛如花！！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绚烂盛世。
九法若出，九器必现。
“现在看来，九器克九法并非虚言。”张凡沉声道。
据说，先天印曾经落在纯阳丘家，为此丘家还创造了一门大法，名为先天功，号称克制神魔圣胎。可是张凡见识过这门奇功，或许丘家弟子未能将这门大法真正练成，在他看来，不过徒有虚名，根本压不住他的神魔圣胎。
然而，刚刚那种感觉不同，神魔圣胎似乎天生被克，竟不能抵挡分毫，着实有些诡异。
“天道茫茫，果然平衡，九法至高，除了劫数之外，居然还有这般克星，老李，我们要小心了。”无论是张凡，还是李一山，潜意识里总是认为修炼九法，虽然劫数重重，可他们在天下众多修士之中总是最特别的。
可是如今
这种特别之中却藏着巨大的隐患和危机。
“甲生癸死的克星乃是生死轮，如今还没有眉目，可是先天印如果出世，你可能随时会死。”李一山沉声道。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刚刚那人未必就掌握了先天印。”张凡摇头道。
“什么意思？”
“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看清了对方一点虚实。”张凡回想起刚刚的光景。
“他的元神之中有先天印的烙印换句话说，他的元神乃是此宝点化而成”
“那东西未必就在他的手里。”
言语至此，张凡的眸子里涌起一抹森然的精芒。
“先天印点化的元神，那真就不是人了。”李一山看得更加深远。
九法如此，修炼起来，劫数重重。
九器那样的村子，使用起来岂会没有半点风险？层级越高，风险越大，更不用说以此点化元神，恐怕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
正因如此，才能见出那人元神之恐怖，难怪能够与张凡硬碰硬。
“下次再遇见，我就有法子对付他了。”
“什么法子？”李一山忍不住问道。
“你以为我只会神魔圣胎吗？”张凡轻笑道。
李一山沉默不语，立在风中，极目望去。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唯有沉重的云层低低压着荒野，仿佛一只亘古巨兽的腹腔。
这漆黑大夜，吞没了踪迹，掩去了杀机，也屏蔽了前路。
荒山深处。
古洞不知何年所辟，岩壁布满爪痕与烟熏的旧迹。
嶙峋的兽骨散落一地，有狼有熊，更有几具似人非人、骨骼粗大异形的残骸。
岁月蚀去了血肉，骨殖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泛出幽幽磷光，青绿惨淡，一跳一跳，将洞窟映照得如同鬼域。
月光从穹顶裂隙漏下，窄窄一束，斜斜切入洞中，恰好落在那伫立的身影上。
那人披着极厚重的深灰色斗篷，兜帽低垂。
他就立在月光与磷光的交界处，身形一半沐着清冷月华，一半浸在幽绿鬼火中，却奇异地不显突兀，反而象是本就该属于这片光暗交织的混沌。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孟栖梧站在洞口，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比之前更锐利，如淬过火的刀尖，直直刺向斗篷人。洞内寂静，只有磷火燃烧时极轻微的“劈啪”声，以及不知何处渗出的水珠，滴落在石上，立刻便凝结成冰。
“三尸照命，天下异数。”斗篷人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的声音从兜帽阴影下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淅平稳，每个字都象精心打磨过的石子。
“炼神为贼，化贼为神，本就是逆天改命的路”
“能够养出一道三尸神，那是多大的造化，你当然有活下去的价值。”
斗篷人继续道，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天气，
“活下去？”
孟栖梧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够杀了我吗？”
“死亡既不是归宿，也不是惩罚。”斗篷人摇头道。
“这世上或许没有杀死你的法子，但是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他微微抬头，月光终于照亮了他小半张脸的下颌线，线条冷硬如石刻。
“三尸神这条路，前人走得艰难，你走得侥幸。但侥幸，也是运数。运数未尽，就该活着。”孟栖梧沉默不，盯着他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想穿透那层厚布，看清后面的真容。
洞内磷火忽然一阵剧烈摇曳，映得她脸上光影乱颤。
某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象是碎冰反射出的寒芒。
“你是虎庭门下！？”孟栖梧话锋一转，忽然道。
斗篷人的气息快了一丝，似乎对于孟栖梧的猜测颇感意外。
“关外之地，对于三尸之道如此了解，除了虎庭门人，不作第二人想。”孟栖梧淡淡道。
“你的声音很年轻，境界极高，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便是虎庭一脉的大师兄。”
“啧啧，想不到啊，你如此特别，元神非凡，竟然得过先天印的淬炼。”
孟栖梧一字一句，她说得越多，斗篷下的那道身影似乎就越发惊异，呼吸也变得不是刚刚那般沉稳有节奏。
“你很厉害，短时间内居然看见了这么多，猜到了这么多”虎庭大师兄未曾否认，反而给予了夸“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虎庭大师兄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头，磷火在他脚边跳动。
洞外，荒山夜风呜咽掠过，卷起枯枝碎雪，扑打在洞口岩壁上，簌簌作响。
洞内，人与影对峙，月光与鬼火交织，冰冷的空气里，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孟栖梧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却也更冷：“虎庭之主，张虎臣的大弟子你当真是与众不同，元神居然受过先天印的淬炼，难道这宝贝如今在虎庭手中？”
“你想要寻到此宝，对付张凡？”虎庭大师兄淡淡道。
孟栖梧笑而不语，眸子里却藏着一丝别样的异彩。
“先天印不在虎庭的手中，我能如此，乃是机缘。”虎庭大师兄点到即止。
他并未言明，所谓的机缘到底是什么。
“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机缘并非来自虎庭，而是来自白鹤观。”
“白鹤观！？”孟栖梧眉头一挑，却是有些意外。
“事实上，就连我能拜入虎庭门下，成为张虎臣座下首席大弟子，也与白鹤观有关。”
虎庭大师兄却显坦荡，竟是将自己的过往来历，一一道出。
“当年，白鹤观将我送到小龙虎山，为了坐上这首席大弟子的位子，特意奉上了一件大礼。”言语至此，虎庭大师兄话语稍顿，压低的帽檐下，似有眸光闪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孟栖梧下意识问道。
“那是一枚黑色铁片！”虎庭大师兄淡淡道。
话音刚落，孟栖梧瞳孔遽然收缩。
“你是他的三尸神，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虎庭大师兄口中的“他”指的自然就是张凡。
“斩尸剑的碎片！？”孟栖梧凝声道。
“不错，那正是斩尸剑的碎片。”虎庭大师兄沉声道。
“九器与九法不同，岁月沉浮，几乎很少在红尘出现更不用说真正被谁拥有。”
“不过，斩尸剑却曾经有一位主人。”
“他的名字，叫做”
“千年老妖！”
虎庭大师兄的声音缓缓落下，他的身子微微一挺，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可是在那名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窟的光影似乎都随之微微倾斜，向他聚拢。
“千年老妖！”孟栖梧微微动容。
对于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或许，这是一个人，或许这只是一个名字”
虎庭大师兄道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斩尸剑在他手中碎了！？”孟栖梧凝声道。
“不错，他曾持剑对抗天下五大法剑，最终折在了那天下第一法剑之下。”
“龙虎祖庭，三五斩邪！？”孟栖梧沉声道。
“三五斩邪，天下第一，自是名不虚转，就连斩尸剑斗挡不住池的锋芒，不过”
“或许，那是千年老妖有意为之，便是要借助此剑的锋芒，将这件大器抹除。”虎庭大师兄猜测道。“这是为什么？”孟栖梧不解道。
“不知道。”虎庭大师兄摇了摇头。
“漫长的岁月之中，再无此剑的身影，直到抬棺会的出现。”
虎庭大师兄微微侧头，月光终于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鼻梁挺直，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张天生是个奇人，他循着历史的蛛丝马迹，居然寻到了斩尸剑的碎片。”
“五枚碎片！”虎庭大师兄知晓的隐秘不可想象，这差不多已经算是抬棺会最内核的机密之一，毕竟涉及九器。
“张天生曾经说过，同气相应，有了这五枚碎片，斩尸剑迟早会合归为”
“只不过，南张复灭之前他将其中一枚碎片给带走了。”虎庭大师兄沉声道。
“其中一枚！？”孟栖梧眸光微凝，露出异样的神色。
“剩下的四枚碎片，留在了抬棺会，留在了白鹤观！”
“白鹤观竟然用一枚斩尸剑的碎片换你入虎庭，恐怕不只是为了培养你这么简单吧。”孟栖梧似有深意道。
“你真聪明。”虎庭大师兄笑了。
“龙虎祖庭，对于三尸的研究比起世间任何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势力都要更深，更透彻”“你知道，虎庭之中藏着什么吗？”虎庭大师兄淡淡道。
孟栖梧眉头微凝，沉默不语，等待者对方的答案。
“那里藏者着”
“杀死你们的方法！”
幽幽黑暗中，那斗篷之下的脸庞似乎浮现出一抹笑意，颇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了孟栖梧的身上。那俏美的脸蛋浮现出一抹动容。
“这世道，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虎庭大师兄轻轻笑道。
“你可以随我一道，见见那未来的光景。”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古洞更深的黑暗。厚重的斗篷拂过地面堆积的枯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几步之间，身影便没入磷火照不透的浓黑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外风声更紧了。
孟栖梧慢慢握紧双手，抬眸望向洞口那片被风雪搅乱的夜色，转身跟了过去，步入幽幽无尽的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