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都外三十余里，低空之下。
一只通体泛着黯淡青光的飞舟，正摇摇晃晃、如同醉汉般艰难地向前“蠕动”着。
它飞行的高度已然极低，几乎贴着下方起伏的山峦树梢，舟身偶尔剧烈颠簸一下，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原本流畅的舟体线条，此刻因为灵力供应不稳而微微扭曲着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
正是尘夜与尘铃所乘坐的御灵舟。
狭小的操纵室内，尘铃双手紧紧按在供能阵法核心处，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灵力正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却依旧难以维持飞舟最基本的平稳飞行。
“哥！不行啦！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尘铃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她感觉丹田气海已经空荡荡，经脉隐隐作痛，连维系《太阴引气决》自动运转都勉强。
尘夜的情况稍好，但也是脸色发白。
他一边努力操控着飞舟方向，避免撞上前方的山峰，一边将自身所剩不多的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另一个辅助法阵，试图分担压力。
“问题不大！铃儿再坚持一下！我的灵力还有些许，应该能让我们撑到……”
他语速飞快地安抚妹妹，目光紧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万仙都巍峨轮廓，估算着剩余距离。
嗡！
御灵舟舟身猛地一颤，所有流转的灵光如同被掐灭的蜡烛般骤然熄灭！
维持浮空的基础阵法彻底停止了运转。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
小小的飞舟顿时成了一块沉重的顽铁，头下尾上，翻滚着、旋转着，朝着下方茂密的山林直直坠落下去！风声在骤然失去灵力护罩的舱室外凄厉呼啸。
“啊啊啊啊！哥你这个笨蛋！我明明都说了我们应该在前面的山谷就着陆的！你偏说还能坚持！”
尘铃的尖叫声混杂在风啸与舟体翻滚的杂音中，充满了惊吓与对哥哥判断失误的气恼。
“咳咳……这不是想着咱们好歹是凝气境修士，肉身强韧，拼一把或许就能直接飞到城门外嘛……”
尘夜在剧烈的翻滚中艰难稳住身形，一只手死死抓住舱壁的凸起，另一只手还想试图去拉妹妹，脸上写满了尴尬。
他确实低估了两人灵力交替供给对飞舟阵法的负担，也高估了最后这段距离的“少许”灵力需求。
不过，他心中倒也并非十分惊慌。
正如他所说，凝气境修士的体魄早已超越凡人，从这样的高度坠落，只要不是头朝下撞上坚硬岩石，最多受些皮肉之苦和震荡，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只是这落地的方式，着实不太雅观，也有些对不起这艘品质不错的御灵舟。
“哈哈……”他试图用干笑缓解气氛，但笑声很快被下坠的狂风扯碎。
轰——砰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混杂着树木枝干断裂的噼啪声，在林间空地炸开。
御灵舟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铺满落叶和松软泥土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不浅的凹坑，激起漫天尘土与碎叶。
舟体在撞击的瞬间似乎有微弱的自主防护灵光闪过，抵消了部分冲击，但依旧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凹陷和刮痕，舱门更是扭曲变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舱内，兄妹二人如同被塞进罐子里猛烈摇晃的豆子，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似乎挪了位置。
好在最后一刻，两人都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了要害。
过了好一会儿，漫天尘埃缓缓落下，林间重归寂静，只余下几声受惊鸟雀的啼鸣。
“呃……呕……”尘铃率先挣扎着，捂着额头，发出一声难受的干呕，小脸煞白，显然被摔得不轻，晕眩感强烈。
尘夜也感觉头脑发懵，但很快缓过劲来。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旁边蜷缩着的妹妹：“铃儿，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没事，就是好晕，想吐……”尘铃有气无力地回答，眼睛里转着圈圈。
确认妹妹没有骨折或严重内伤后，尘夜松了口气。
他用力踹了几脚扭曲变形的舱门，嘎吱一声，勉强将门撬开一条缝隙，两人这才狼狈不堪地从狭窄的舱口爬了出来。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感受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尘铃摇晃了几下才站稳，长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些感慨：
“能脚踏实地走路……真是一件很棒的事。”
连续多日在高空飞行，骤然经历如此刺激的坠落，让她对“地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哥，御灵舟……还能用吗？”尘铃看着那深陷土坑、颇为凄惨的小舟，心疼地问道。
这可是哥哥送的礼物。
尘夜已经绕着飞舟开始仔细检查。
他俯身触摸舟体凹陷处，又探入灵力感知内部阵法回路，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主体结构没有大问题，核心的浮空与驱动法阵也基本完好。”
“问题出在供能转换和灵力兼容上。我们灵石耗尽后，强行用自身灵力充能，但你的《太阴引气决》炼化的灵力属阴寒绵长，我的《混元先天一炁筑基法》炼化的灵力虽未彻底转化属性，但本质厚重精纯、偏于混沌中和。两者性质迥异，交替传输给飞舟的通用转化阵法，导致转化效率极其低下，且对阵法本身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和损伤。看来当初设计这御灵舟的炼器师，主要考虑的是稳定灵石供能，对修士直接灌输异种灵力的兼容性考虑不足。”
“修是能修，但需要找个专业的阵法师，完善或者替换一下这块的灵力兼容与转化阵法模块。否则下次再这么干，恐怕阵法会直接崩溃，飞舟可就真散架了。”
尘铃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性质迥异”、“兼容转化”，对她来说有些复杂。
但她抓住了重点——哥哥说还能用，只是需要找人修一下。
“那就好。”她点点头，放下心来。
尘铃挥手将受损的御灵舟收回墨渊玄戒，尘夜回头看到妹妹还有些脚步虚浮、晕乎乎的样子，便玩心忽起，想冲淡一下这狼狈落地后的沉闷气氛，也让自己暂时摆脱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阴霾。
“还剩下三十多里路，走吧，就当是锻炼体魄、凝练灵力的修行了。”
尘夜舒展了一下筋骨，转头对尘铃笑道，
“对了铃儿，咱们比赛一下怎么样？看谁先跑到能看到城门的地方！”
“啊？比赛？哥你——”尘铃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尘夜嘴角一勾，体内灵力运转，足下发力。
砰！
地面落叶炸开一个小坑，尘夜的身影已然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并未使用什么高深身法，只是将灵力灌注双腿，配合强韧的肉身，每一次纵跃都能跨出十余丈距离，几个起落，身影便已在林间闪烁，迅速远去。
“啊！哥！你耍赖！还没说开始呢！”尘铃气得跺脚，那点晕眩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给冲散了不少。
好胜心起，她不甘落后，也立刻催动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身法展开，如同林间灵巧的鹿，向前疾奔而去。
虽然速度不如尘夜纵跃那么夸张，但也轻盈迅捷，带起一路微风。
“哈哈，正好运动一下，醒醒神！加油了铃儿……”尘夜的声音从前方的林木间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既能保持领先给妹妹一点压力，又不至于让她完全失去追赶的希望。
奔跑中，尘夜感觉胸口那团因小道离去而积郁的沉重，似乎随着这剧烈的运动和林间清新的风，稍稍散去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再次跃起，落在一棵古树粗壮横枝上，借力准备再次前冲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高空中的一些异样。
“嗯？”
他身形微顿，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远的天空中，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划破云层，自万仙都方向而来，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
那些遁光气息或凌厉、或缥缈、或厚重，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修士，其中几道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远超凝气境。
他们飞得极高，速度极快，并未对下方山林中的兄妹二人投以丝毫关注，仿佛只是路过。
尘夜心中一紧，下意识警惕起来，但见对方并无敌意，也未停留，便又放松下来。
“看来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此处城池既然敢称‘万仙都’，修士往来频繁实属正常。”
将这点小小的疑惑抛之脑后，尘夜继续投入到与妹妹的“比赛”中。
兄妹二人你追我赶，林间回荡着尘铃不服气的喊叫和尘夜爽朗的笑声。这难得的嬉戏时光，让连日来的紧张、悲伤与疲惫都暂时被搁置。
以修炼者的脚程，三十里山路不过半柱香不到的时间。
前方的林木逐渐稀疏，地势变得平缓，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视野中，而官道的尽头，那座闻名遐迩的巨城——万仙都的巍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咦？”
尘夜率先跃上一棵格外高大的古树，站在粗壮的枝干上，手搭凉棚向前望去。
以他的目力，即便不刻意运转万相窥玄瞳，也能看清万仙都城门附近的情形。
城门外确实聚集着许多人，黑压压一片，但仔细看去……
“哥！我马上要超过你啦！嗯？你看什么呢？”
尘铃气喘吁吁地追到树下，也顺着哥哥的目光望去，随即也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怎么……那么多人出城呀？”
尘夜面色微凝，点了点头。
那不是入城的队伍，而是正在源源不断涌出城门的人群！
而且，数量非常多，多到有些反常的程度。官道上，城门口，几乎挤满了向外走的人影。
更让他心中升起警觉的是，这些人中，绝大部分身上都散发着明显的灵力波动——都是修士！
甚至偶尔能感知到一两股更为隐晦强大的气息，可能是真泉境乃至更高！
城池内部禁止飞行，这是常识。
因此可以看到，这些修士如同凡人一般，摩肩接踵地步行挤出高大的城门。
而一旦踏出城门范围，来到城外开阔地，他们便立刻各显神通：
有的祭出飞剑，身化剑虹冲天而起；有的召唤出形态各异的灵禽坐骑，振翅高飞；有的则直接放出飞行法器，楼船、飞梭、莲台……五花八门，灵光闪耀。
而他们起飞后，几乎无一例外，全都调整方向，朝着西方——也就是尘夜他们来时的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尘夜之前看到那些高空遁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道道遁光如同逆流的流星雨，划过天空，连绵不绝。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