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一提,”
就在朔方还沉浸在那枚瑶池尊客令牌带来的震撼中,思绪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时,尘夜那沙哑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另一块巨石,
“我并不是江心弈。”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却又在朔方心中掀起更大的惊疑,然后补充道:
“但我的确救过她一命。”
说完这句语焉不详却信息量巨大的话,尘夜不再停留,也未等朔方消化理解,径直转身,朝着奢华的接待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将最后的话语平淡地抛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警告:
“等你找到她,便告诉她,到令牌上我留下的地址等我。记住,这枚令牌若是有任何闪失——
无论丢失、损毁,还是被不该看的人看到——你脖子上顶着的这颗,也就不用再留着了。”
话音落下,他便推开那扇刻画着隔音阵法的静室门,身影融入门外廊道柔和的光线中,缓步离去,只留下身后渐渐合拢的门扉,以及室内彻底陷入呆滞的朔方。
朔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仿佛还凝固在尘夜消失的门口,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晕眩而混乱。
“少阁主……不,那位贵人,他不仅是万宝阁姬阁主的弟子,竟然还是瑶池圣地的最高级别尊客?!
听其语气,与那位圣女苏语瑶竟是旧识?甚至可能是关系匪浅的故交?
他主动澄清自己并非江少阁主江心弈,可我也从未当面称呼他为‘江少阁主’,只是心中如此猜测……他这般特意点破,是坦诚?还是另有深意?难道……”
一个更大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测,如同破土的嫩芽,疯狂地滋长起来。
“难道……这位是姬阁主新近收入门下的另一位亲传弟子?!一位此前不为人知的‘少阁主’?!”
朔方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气息,他伪装或者并非伪装的真泉境一重修为……
难道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隐匿法宝所致,而是……他真实的境界?!”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去相信。
“姬阁主在约莫二十多日前,确已对外宣布进入深层闭关……若是在那之前,她新收了弟子……”
“那这位新弟子在被收下时,很可能修为……还在凝气境!”
“凝气境!”
朔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他很可能通过了女帝阁主设下的、压制到同境界的考验,并且在同境界的战斗中,正面面对那位传说中同阶的女帝而不败?!至少也是展现了令女帝都为之侧目的绝世天赋与心性!”
朔方感觉自己的头真的要晕了,血液都仿佛在往头顶冲。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那位早已名动天下的江心弈少阁主,天赋绝伦,修炼速度冠绝古今,但据传也未曾通过女帝那苛刻到极致的“同境之战”考验,而是因其对万宝阁核心传承《万宝金阙经》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契合度与悟性,才被女帝破格收为弟子。
若眼前这位神秘贵人,真的是以凝气境修为,在同境之战中得到了女帝认可……那他的潜力,他的战力,他的未来……简直无法估量!
“呵呵……怎么可能,肯定是我想多了。”
朔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过于骇人的念头,自言自语地低声安慰自己,
“少阁主定是用了某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高深手段遮掩了真实修为,故意示弱于人,游戏风尘罢了……凝气境通过女帝考验?这太过匪夷所思……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贵人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而且必须完成得漂亮!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捧起了那枚被尘夜随意留在温灵紫髓茶几上的莹白玉牌——瑶池尊客令牌。
触手温润,莲影生辉,那淡淡的圣洁道韵让他心神一凛,不敢有丝毫亵渎。
他将令牌紧紧贴在胸前,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专门用于紧急联络、烙印着自己神魂印记的传音玉符。灵力注入,玉符泛起微光。
……
一日之后。
一则看似不起眼、却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般迅速炸开、在万仙都尚未前往落星原的修士圈子里悄然流传的消息,开始浮出水面。
“听说了吗?北区那边……好像有人在暗中放消息,说要出手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据说是……瑶池圣地的‘尊客令牌’!”
“什么?!你确定?那玩意儿能拿出来卖?持令牌者不是瑶池最尊贵的客人吗?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卖这个?不怕瑶池震怒,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清楚来历,消息来源很隐晦,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令牌的样式、道韵特征都描述了……啧啧,我看八成是假的吧?或者是哪个亡命之徒,得了机缘捡到的?”
“未必是假……你们想想,玄牝宗和瑶池马上就要生死战了。这时候突然冒出瑶池尊客令牌被售卖的消息……会不会是玄牝宗那边搞的鬼?故意恶心瑶池,打击对方士气?”
“有道理!生死战前夕,自家尊客遭难,信物还被仇敌拿出来叫卖羞辱……这要是真的,瑶池的脸可就丢大了,圣女怕不是要气疯?”
“嘘!慎言!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隔墙有耳,被哪路神仙听去,你我小命不保!”
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满,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核心信息——“有人欲出售瑶池尊客令牌”,却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万仙都各大修士聚集的场所。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拙劣的骗局或挑衅;有人将信将疑,暗中打听;也有人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觉得这潭水,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
尘夜并未走远。
他在天权坊外围,寻了一处中等规模、看起来干净整洁、客流适中的客栈住下。
当关于“瑶池尊客令牌”出售的流言隐隐约约传入他耳中时,他端起茶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虽然我说过‘不管用什么方法’……”尘夜心中颇有些无语,
“但这招……朔方这家伙,对自己也太狠了点吧?”
直接把尊客令牌要“出售”的消息放出去?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瑶池圣地的雷池上蹦迪!
一个操作不慎,消息走漏的源头被瑶池顺藤摸瓜查到,朔方别说前程了,恐怕真的会如自己警告的那样,脑袋搬家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牵连万宝阁万仙都分阁。
但冷静下来仔细推敲,尘夜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一个看似冒险实则颇具巧思的“阳谋”。
让朔方本人拿着令牌,直接去求见瑶池圣女苏语瑶?别说圣女如今恐怕已在落星原附近备战,行踪成谜,戒备森严。
就算在平常,以朔方一个万宝阁分阁管事的身份,想求见瑶池圣女,无异于痴人说梦,连山门都进不去,更别提传递消息了。
但将“尊客令牌可能被售卖”这个足以严重损害瑶池声誉的消息放出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在瑶池圣地影响力深厚的西荒天域,尤其是在万仙都这样的枢纽大城,出现这种传闻,瑶池方面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为了维护圣地威严,查明真相,挽回声誉,他们必然会主动派人前来调查、接触、甚至……清除散布谣言的“宵小”。
而作为事件的核心关联人物,同时也是即将参与生死战的当事人,圣女苏语瑶很可能会被惊动,或者至少,瑶池派来处理此事的人,必然是有足够分量、能够直接联系到圣女的高层。
朔方只需守株待兔,届时亮出真正的令牌,表明“出售”只是引出瑶池的不得已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奉令牌主人之命传递重要消息……
这样一来,不仅任务可能完成,甚至还能解释自己为何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都是为了完成尊客的嘱托,不得已而为之。
“甚至……如果操作得好,还能让苏语瑶在决战前,有机会亲自出手‘惩戒’一下散布流言者,既彰显瑶池威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振己方士气,威慑暗中窥伺的玄牝宗。”
尘夜慢慢品着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朔方,确实是个懂得利用形势、胆大心细的人物。
距离那场举世瞩目的生死约战,还有约莫半个月的时间。
尘夜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天空。
“现在……就默默等待吧。”他心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