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着玄铁鳞甲的半人马微微屈膝,以便让苏茜能更顺利地攀上他宽阔的马背。苏茜没有多余的客气或犹豫,四只人类手臂中的两只轻轻一撑,下半身那由万千微缩鱼头构成的尾鳍灵活地蜷缩、调整,便轻盈地落在了半人马后背相对平坦的区域,那里是强健的马身与半人形躯干的连接处,较为稳定。
她背后的四根暗红触手自然垂落、微张,如同额外的平衡支点,末端的鱼头们警惕地转动着。
“抓紧了。”半人马低沉地嘱咐了一句,并非出于关心,更像是操作指南。苏茜没有回应,只是用两只手臂虚扶住半人马人身躯干的两侧,身体重心放低,做好了准备。
下一刻,半人马那对与其狰狞本体形成极致反差、纯白圣洁的巨大羽翼,猛然全力扇动。
“呼——轰!”
并非轻柔的振翅,而是如同两道压缩空气的爆鸣。强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卷起坑底残余的尘埃和细碎骨渣。庞大的身躯克服了地心引力,开始稳稳上升。
九只鸡猴几乎同时振翅起飞,它们进化后更为宽大有力的翅膀掀起一片嘈杂的扑棱声。红羽一鸡当先,怪叫着冲上更高的空域;蓝羽和灰白一左一右占据侧翼侦查位;黑羽低空掠行,负责近处警戒;其余几只则散落在半人马飞行路径的周围,构成一个松散的空中护卫阵型。
队伍开始朝着苏茜最初指示的沙漠遗迹方向移动。半人马并未全速飞行,显然在顾及背上的乘客以及保持与鸡猴们的协同。饶是如此,飞跃群山的速度也远非地面跋涉可比。下方狰狞蠕动的血肉山峦迅速向后退去,变成一片不断搏动的模糊暗红色地毯。
高空的气流更强劲,也更为凛冽。苏茜银灰色的带鱼发丝被吹得向后笔直飞扬,如同数十条挣扎的银线。她微微眯起眼睛,深海般的眼眸倒映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诡谲景象,身姿却稳如磐石,仿佛与半人马的马背融为一体。
起初的飞行颇为顺利。高空中活跃的生物似乎并不多,或许大多数陆地或穴居的掠食者并未将目光投向这片领域。只有一些类似巨大蒲公英、依靠气流飘荡的发光绒球状生物,以及远处偶尔掠过,形似风筝的薄膜翼生物,但它们都对这支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队伍敬而远之。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飞行约一刻钟后,侧前方负责侦查的蓝羽鸡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告:“十一点方向,低空云团后方,有生物群靠近,速度很快,正在接近。攻击性不明。”
几乎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片仿佛由水汽和血色孢子构成的低空浓云被猛地撕开。一群数量约在三四十只左右的飞行生物汹涌而出。
它们的外形令人联想到放大的蜻蜓与蝙蝠的扭曲结合体。主体约有一米多长,覆盖着暗绿色的几丁质甲壳,头部是复眼密集的昆虫面容,口器是探出,滴落着粘液的针管。两对半透明的膜翼高速振动,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尾部则延伸出一条如同蝎尾般、顶端带钩刺的骨节长尾。
这群“飞蝎蜓”的目标出现了明显的分化。其中超过八成,它们的复眼似乎被半人马那对圣洁羽翼散发的微妙光华所影响,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困惑。
在它们混乱的感知中,这个长着翅膀的庞然大物散发着一种非敌甚至略带友善或至少无害的模糊信号,让它们下意识地避开了直接冲突的欲望。
然而,剩下那些更为凶悍,或对精神影响抗性稍强的飞蝎蜓,则将目标锁定在了苏茜身上,以及那些明显与主体分离、扑腾着翅膀、散发着活跃生命信号且毫无友善光环笼罩的鸡猴们。
“嗡嗡嗡——!”
刺耳的振翅声骤然放大。大部分飞蝎蜓遵循着本能,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分成数股,朝着不同的鸡猴猛扑过去。
它们的战术简单而高效:利用数量优势和更灵活的空中机动性,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用尾钩限制猎物的飞行能力,再用口器穿刺注入麻痹毒素或直接撕扯。而另外四五只格外狰狞的,则径直朝着苏茜的位置疾冲而来,口器瞄准,尾钩蓄势待发。
“嘿!找上老子了?”红羽鸡猴首当其冲,面对四五只迎面扑来的飞蝎蜓,它非但不退,反而兴奋地尖叫一声,四只新生手臂张开,就准备迎上去肉搏。它这边吸引了最多的火力。
“来的正好”蓝羽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它自己也被三只飞蝎蜓缠上,但它一个侧滑翻滚避开攻击的同时,血冠回旋镖已然出手,精准地射向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苏茜的飞蝎蜓,逼得其不得不转向防御。
苏茜面对直扑自己的几只飞蝎蜓,面色冰冷。她背后的触手正要扬起,却见半人马有了动作。他右臂挥出,一股强劲的罡风拍出,将两只冲在最前的飞蝎蜓撞得翻滚倒飞。
这一下反击,如同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平衡。那些原本受“圣眷伪貌”影响、只是徘徊或攻击鸡猴的飞蝎蜓,仿佛突然看清了半人马作为反击者和威胁的本质。
那层微妙的干扰光环在明确的敌对行动面前似乎减弱了。更多的飞蝎蜓发出愤怒的嗡鸣,开始将半人马也纳入攻击范围,或者至少不再刻意避开他,战局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其他鸡猴也瞬间陷入了被围攻的境地。黑羽怒吼着,用覆盖翅膀的翅膀拍飞了一只,却被另一只的尾钩勾住了大腿,虽未刺穿坚韧的皮肤,却影响了平衡。
淡黄羽惊慌失措地乱飞,差点和青翠羽撞在一起。灰白羽试图融入光线,但这些飞蝎蜓的复眼似乎对动态和热量异常敏感,依旧能锁定它。
红羽鸡猴见这么多敌人竟有兴奋“多来点,让我试试新招”他眼看一只飞蝎蜓的尾钩就要扎向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集中意念于肩颈处的赤红蛇鬃。霎时间,那片区域的“蛇群”仿佛活了过来,数十上百条细微如发丝的赤红小蛇骤然暴长。
它们不再是贴伏的毛发,而是弹射而出,如同瞬间绽放的赤红钢针丛林,又像是无数拥有独立意识的微型触手。
“噗噗噗噗——!”
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细微穿透声响起。那只飞蝎蜓的尾钩、膜翼、乃至头胸甲壳,瞬间被数十根赤红蛇鬃刺入。这些蛇鬃尖端极其锐利,并且蕴含着毒素。飞蝎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暗绿色的体液从无数细小孔洞中渗出,飞行姿态顿时失控,翻滚着向下坠去。
黑羽鸡猴大腿被钩住,暴怒之下,它心念一动,腿部和腰腹间那层漆黑粗短的蛇鬃猛然硬化、伸长,如同无数根黑色的铁蒺藜尖刺,反向狠狠扎进了勾住它的飞蝎蜓躯体,同时一些蛇鬃如同活蛇般蜿蜒缠绕上对方的尾钩和肢体,开始蛮横地绞紧。甲壳碎裂声和飞蝎蜓的悲鸣同时响起。
蓝羽鸡猴的应对最为精妙。它没有让大面积的蛇鬃无差别爆发,而是操控数根深蓝色的细长蛇鬃,如同精准的手术探针,在袭来的飞蝎蜓做出攻击动作的瞬间,电射而出,精准地刺入其膜翼与身体连接的脆弱关节,或者复眼之间的神经节点。被刺中的飞蝎蜓立刻失去平衡或陷入混乱,攻击不攻自破。
灰白羽鸡猴体表的灰白蛇鬃则与其隐匿特性配合,在飞蝎蜓扑近的刹那突然炸起,不仅形成了物理防御,其颜色和纹理的瞬间变化也干扰了对手的视觉锁定。
淡黄羽鸡猴虽然操控得依旧笨拙,但情急之下,它身上乱翘的淡黄蛇鬃也胡须乱刺般地弹开,倒是意外地吓退或刺伤了两只过于靠近的敌人。
紫羽和青翠也各自施展,或编织防御网,或进行刁钻的反击。
一时间,空中仿佛绽放开了数朵诡异而致命的“蛇鬃之花”。鸡猴们不再仅仅是依靠喙、爪和翅膀战斗的禽类,它们周身都变成了布满致命尖刺和灵活触须的堡垒。飞蝎蜓的数量优势在“万化蛇鬃”这种攻防一体、难以预料的新能力面前迅速消弭。
伤亡开始出现,并且几乎是一边倒的。不断有飞蝎蜓被蛇鬃刺穿、缠绕、注入毒素,哀鸣着坠落。鸡猴们也并非毫发无伤,它们的蛇鬃虽利,但毕竟刚刚掌握,且飞蝎蜓的尾钩和口器攻击也很迅猛,有几只鸡猴的翅膀或手臂被划伤、刺中,好在都不是致命伤,而且蛇鬃的防御也抵消了大部分伤害。
这场突如其来的空战爆发得快,结束得也快。鸡猴们迅速适应了新能力,从最初的被动应付转为主动剿杀。飞蝎蜓群丢下了超过二十具残缺的尸体后,剩余的发出惊慌的嗡鸣,四散逃入了下方的云层或山峦缝隙中。
半人马在整个过程中只是保持着平稳的飞行,偶尔微微调整方向避开坠落的尸体或乱窜的飞蝎蜓。他背上的苏茜也始终沉默观察,深海般的眼眸中映出鸡猴们使用新能力的景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神色。
“呸!一群不长眼的虫子!”红羽鸡猴喘着粗气,身上几处被尾钩刮到的伤痕渗出细小的血珠,但精神亢奋。它操控着赤红蛇鬃,将一只刺穿在蛇鬃上、还未完全死透的飞蝎蜓扯到面前,用喙狠狠补了一下,结果碎甲和粘液溅了它一脸。
“战果统计:击落二十一只,驱散剩余。我方轻伤七处,无重伤。蛇鬃实战效能评估:近距离防御与反击优秀,中距离控制与突刺能力良好,对敏捷型集群低强度空中单位克制明显。”蓝羽鸡猴一边用蛇鬃清理着自己翅膀上沾染的粘液,一边冷静地汇报。
“快,捞点能吃的,别全掉下去了!”黑羽吼了一嗓子,它已经俯冲下去,用猿臂捞住了一只相对完整的飞蝎蜓尸体。其他鸡猴如梦初醒,纷纷扑向那些正在下坠的战利品。
但它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捕捞者,蛇鬃更适合攻击而非抓取,最终只勉强捞住了六七具相对完好的尸体,其余的都消失在下方茫茫的山峦之中。
鸡猴们也顾不上去追,抓着到手的战利品,重新飞回半人马身边,一边继续飞行,一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撕扯吞食这些飞蝎蜓。甲壳被咬碎的咔嚓声、吸食体液的咕噜声再次响起。
吃着吃着,红羽鸡猴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用翅膀指了指下方正在清理战利品的半人马主体:“你们发现没?刚才那群傻大蜻蜓,一开始多半都绕着人马飞,只有几个冲向苏茜。等人马动了手,它们才像刚睡醒似的全扑上来。”
“观察正确。”蓝羽鸡猴咽下一块飞行肌,分析道,“初步判断,那是新获得的“圣眷伪貌”技能产生了预期效果,对多数低心智飞行单位形成了初始敌意削弱与认知干扰,使其将半人马判定为友善或中立目标。”
它停顿了一下,看向其他鸡猴:“然而,当我们处于分离状态时,随然我们是一体的,但看起来被技能认为是不同的单位了,个体并未被此光环覆盖。”
“意思是,咱们分开飞,不光自己成了靶子,还可能坏了那层唬人的皮?”黑羽猴啃着一条蝎蜓尾巴,闷声问。
“可以这么理解。”蓝羽点头,“在明确存在空中掠食者,且我方主要目标为快速机动抵达目的地的当前阶段,维持分离状态是低效且高风险的。它增加了不必要的遭遇战概率,消耗体力,且无法享受“圣眷伪貌”带来的群体性规避优势。”
它环视众鸡猴,做出结论:“建议:在抵达目标区域或确认空域安全前,恢复连接状态,以整体形态行进。”
“早该连上了,自己飞累死了还挨揍。”红羽立刻赞成。
“附议。”灰白羽简短道,它显然也认为潜伏在整体的伪装下更有利于行动。
“哎呀,又要被拴着了”淡黄羽小声嘟囔,但看了看自己身上刚被尾钩刮出的痕迹,也没再反对。
青翠羽优雅地甩掉喙上的残渣:“合则共享圣眷,分则独面锋镝。利弊分明。”
紫羽则已经开始操控蛇鬃清理羽毛,为重新连接做准备。
讨论几乎瞬间达成一致。这群思维跳脱的鸡猴这次意外地高效。
它们迅速吞掉最后一点食物,将残渣随意丢开,然后拍打着翅膀,井然有序地飞向半人马。九条覆盖着软鳞的脐带尾巴从它们身后延伸、探出,精准地连接到半人马后背相应的位置。
熟悉的脉动感传来,能量与信息流通重新变得顺畅无阻。九首凶獠形态再次呈现。九颗鸡猴头颅安静地垂挂在连接脐带上,不再喧闹,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体表的蛇鬃也恢复了相对平静的贴伏状态,仿佛真的只是一层颜色各异的浓密毛发。而那对圣洁的羽翼微微收拢,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复合体淡淡笼罩。
傅坤泽久违的以完整形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