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说完之后转身,走向那位于巨大盆骨结构下方,如同生物腔体般的正门。她没有理会鸡猴们关于那“产道”或“胃囊”入口的议论,径直来到那边缘不规则、布满湿滑粘液与肉质呼吸瓣膜的开口前。
温热、带着锈味与生物碱气息的气流从黑暗深处涌出,吹动她脑后的银灰色带鱼发丝。
她站在门口,四只人类手臂抬起,掌心朝向黑暗的腔体深处,手臂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再次亮起微光。这一次,光芒的脉动频率与她之前激活建筑时截然不同,更为急促、复杂。
同时,她背后的四根触手全部扬起,末端的四颗鱼头,鲨鱼、铰口鱼、毒鲉、巨口鱼。同时张开嘴,发出四种不同频率、却相互交织成某种和声的嗡鸣与嘶叫。这复合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传入腔体深处。
“她应该是在发送‘通行请求’和‘身份复验’信号。”蓝羽鸡猴立刻解读,受伤的翅膀微微收拢以减少干扰,“频率组合比激活建筑时更复杂,加入了动态验证码。这扇门的安检级别更高。”
腔体深处传来了回应。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触感。空气的流动改变了,温热气流骤然变得强劲,随即又减弱,仿佛巨兽的一次深呼吸。紧接着,腔体内壁那些不断开合的肉质呼吸瓣膜,开合的节奏同步改变了,从杂乱的自主律动,变得整齐划一,如同接受检阅的卫兵。
然后,是光。
腔体深处原本的黑暗被驱散。并非灯光亮起,而是内壁自身开始分泌出发光粘液。先是零星几点幽绿、惨白的光点在内壁肉质褶皱的深处亮起,如同苏醒的眼睛。
很快,这些光点蔓延、连接,形成一条条发光的脉络,勾勒出腔体内壁复杂的肌肉纹理和血管走向。整条通道被这种冰冷诡异的生物荧光照亮,可以看到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内壁湿滑无比,布满不断滴落的粘稠发光液体。
蓝羽适时的给出提醒“看那些瓣膜和发光粘液的分布,这可能依然是一条具有消化或分解能力的活体通道。快速通过,避免长时间接触是唯一选择。”
“意思是这鬼地方一边请我们进去,一边还想着怎么把我们化掉?”红羽鸡猴骂了一句,牵动了肩伤。
“更准确说,这地方只是允许通行而不是请我们进去。”蓝羽纠正,“对于这建筑而言,分解异物是这条通道的常态功能。我们的‘许可’只是暂时让其不对我们启动主动分解程序,但长时间滞留导致体表防护被粘液侵蚀穿透,或者触发其他未被豁免的感应器,结果一样。”
苏茜放下了手臂,背后的触手也停止了嗡鸣。她回头,眼眸扫过半人马和鸡猴们:“照明只能维持一百二十次心跳的时间。求书帮 勉肺悦独跟紧我,走我走过的位置,踩在发光最亮的粘液线上。那是‘安全路径’,粘液活性最低。偏离,或者慢了,就自己负责。”
说完,她毫不迟疑地游入了那被荧光照亮,湿滑的腔体通道。她的赤足踩在发光粘液线上,发出细微的“嗤”声,升起一丝白烟,但下身似乎有某种抗性,并未被明显腐蚀。
她下半身那万千微缩鱼头构成的尾鳍灵活摆动,在滑溜的肉质地面上提供着额外的动力和平衡,四只人类手臂偶尔轻触内壁以调整方向,背后的触手则微微扬起,保持警戒。她迅速向通道深处滑去,身影在蜿蜒的荧光通道中若隐若现。
半人马没有犹豫,铁蹄抬起,精确地踏在苏茜方才落足的那条发光粘液线上。蹄铁与发光粘液接触,发出更明显的“嗤嗤”声,并冒出更多白烟,但玄铁鳞甲覆盖的蹄足显然足够坚韧。他迈开步伐,开始在这生物腔道内行进。九颗鸡猴头颅随着脐带晃动,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通道内的情况比外面看起来更令人不适。空气闷热潮湿,充满浓烈的腥甜与化学药剂混合气味。内壁的肉质看起来柔软,实则坚韧,带有轻微的弹性,踩上去并不塌陷,却滑不留足。
发光的粘液不断从头顶和两侧滴落,有些落在半人马的鳞甲和鸡猴们的蛇鬃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虽然未能立刻腐蚀,却留下难闻的痕迹和轻微的麻痒感。那些同步开合的肉质瓣膜就在身边,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股微弱的吸力或气流,仿佛活物的呼吸喷在体表。
“这绝对是我钻过最恶心的‘门’!”红羽鸡猴抱怨着,小心地缩着脖子避开一滴从正上方滴落的、格外粘稠的发光绿液。
“功能性压倒一切美学与舒适性考虑,符合该文明的整体技术特征。”蓝羽一边分析,一边密切注意着脚下发光路径的亮度变化,确保没有偏离。“注意,前方三点钟方向内壁有异常隆起,疑似压力感应或分泌腺体,避开。”
“得令!”红羽应了一声,操控身体稍微左偏。
“吾等宛若微虫,行于巨兽之喉肠”青翠羽气息虚弱地呻吟,它蛇鬃脱落大半的皮肤被粘液沾到,刺痛让它诗句都走了调。
!“闭嘴,省点力气看路!”黑羽低吼,它胸腹的焦黑伤处被这湿热环境闷得更加难受,动作有些暴躁。
淡黄羽则紧紧跟着前面的蓝羽,嘴里不住地小声念叨:“别踩歪别踩歪别踩歪”
灰白羽强忍肋骨折断的剧痛,尽可能让身体保持轻盈,减少对发光路径的压力,同时阴冷的目光不断扫视前后左右那些黑暗中可能隐藏的孔洞。紫红、暗金、纯白也各自竭力保持稳定,在恶劣环境下维持着警戒。
苏茜在前方的移动看似流畅,实则极有章法。她并非直线前进,时而侧身避开一片缓慢搏动的肉瘤区,时而快速跨过一段发光粘液明显稀薄、露出下面暗色肉质的地带,那下面隐约可见密布的神经索。她对这条通道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左移半步,接下来十步路径粘液有弱腐蚀性,加速通过。”她的声音从前方的拐弯处传来。
半人马依言而行,铁蹄加快,在粘液线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嗤嗤”声和白烟。
“右前方头顶有间歇性分泌,间隔大约五次心跳,看准空档过去。”
众人凝神,果然看到前方通道顶部一个肉褶正在有规律地胀缩,每次胀大到极限,就会喷射出一小股浑浊的不发光粘液。算准时机,在喷射间歇快速通过。
鸡猴们此刻也没了斗嘴的闲心,全神贯注于跟上队伍,避开危险。连最闹腾的红羽也只是在成功躲开一次喷射后,低低骂了句“狗日的”。
通道一路向下,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压抑的环境、持续的身心紧张、加上各自伤处的疼痛,都在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只有半人马沉重的步伐和苏茜冷静的指示声,在荧光闪烁的腔道内规律地回响。
就在红羽忍不住又想抱怨这通道到底有多长时,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并非到了尽头,而是汇入了一个巨大的腔室。
他们从一个同样布满肉质瓣膜的出口“滑”了出来,落脚处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是一片相对由某种坚韧生物角质构成的干躁平台。平台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传来液体缓慢流动的轰鸣。
而平台对面,以及上下左右各个方向,都连接着数条类似的腔体通道出口,如同一个怪诞的交通枢纽。腔室的“墙壁”和“天花板”则是这座建筑更典型的风格,风化的巨大惨白骨骼框架,镶嵌着搏动的暗红色血肉组织、粗大的脉管和生锈的金属管道。
无数发光苔藓或寄生菌类点缀其上,提供着比通道内更稳定但同样幽暗的照明。空气仍然沉闷,但那股消化液般的腥甜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金属锈蚀和臭氧味,还有一种空旷的寂寥感。
他们已经深入这座活体建筑的内部。
“讲讲吧,那个《蔑视》是什么?”苏茜在平台边缘停下,四只手臂微微张开维持平衡,尾鳍轻轻摆动,头看向半人马。
而半人马只是环视着周围,没理会苏茜的问题。倒是红羽鸡猴给出了答案“《蔑视》?那玩意儿可太带劲了。”牵动肩伤让它吸了口凉气,但话匣子已经打开,“就是一个游戏,里面全是这种”它用还能动的一只翅膀划拉了一下面前的骇人建筑,“这种骨头掺着血肉,又像工厂又像屠宰场的地方。”
“一个游戏?”苏茜重复这个词,深海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是的,电子游戏,一种人类创造的虚拟互动体验。”蓝羽鸡猴接过话头,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分析,尽管它受伤的翅膀姿势有些别扭。
“我知道什么是游戏!不用废话这个”苏茜有些气愤,不禁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说人话!”黑羽也不耐烦地向蓝羽低吼。
“就是把活的东西生生拧成机器零件,或者把冰冷的机器塞进肉里,让它长在一起。”淡黄羽鸡猴试图用自己迷糊的方式解释,眼神还黏在建筑那些搏动的囊状器官上,“游戏里到处都是这种会喘气的墙,要插进肉里才能开的门,长得像武器但其实可能是活物的东西”
她一边问,一边开始了动作。她沿着建筑骨骼与血肉交织的基座,向左绕行了一小段,停在了一处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覆盖着暗红色蠕动肉膜的骨骼墙面前。这面墙位于那骇人腔体入口的侧下方,位置隐蔽。“继续。那个游戏里,在这样的地方,通常会发生什么?探索?战斗?还是别的?”
“探索,解谜,然后大部分时间是死。”红羽回答得干脆,跟在半人马身边移动,“那些机关都是活的,开错了就被夹死、戳死、消化掉。武器也得从自己身上长出来或者抢别人的,用几次可能就坏了。”
“解谜?”苏茜似乎对这个词更感兴趣。她伸出右前臂,手掌按在一块颜色略深、微微搏动的骨骼结节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光再次从她手臂皮肤下亮起,注入结节。“什么样的谜题?”
“基本都是生物逻辑的。”蓝羽试图精准描述,同时观察着苏茜的动作。“比如,需要找到特定的‘器官钥匙’插入对应的‘受体锁孔’;操控血肉管道引导某种体液来激活或关闭系统;有时需要牺牲自身部分血肉来启动机关逻辑严酷,通常没有回头路。”
!结节在微光中软化、变形,周围的肉膜开始向内螺旋收缩,露出一个边缘分泌润滑粘液的洞口,但洞口内一片漆黑,并未像之前那样立刻“生长”出通道。
“牺牲血肉?”苏茜低语,背后的触手中,那根末端为毒鲉头颅的缓缓扬起,对准了洞口内部的黑暗。毒鲉头颅张开,发出低沉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嗡鸣。这一次,洞内的回应不再是生长,而是一种清晰的、类似闸门滑开的“咔哒”机械声,但质感更湿腻。
“对,很常见。”淡黄羽声音发颤,不知是怕还是兴奋,“游戏主角自己就是个谜题的一部分,经常要把自己焊在机器上,或者把工具插进身体里才能用。”
嗡鸣停止。苏茜收回触手,看向那个依旧黑暗的洞口。她弯下腰,准备进入。就在此刻,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指向某个核心:“那个游戏,有提到建造这一切的文明,到底想干什么吗?”
半人马迈动铁蹄,紧随其后,踏入了洞口。洞口比想象中宽阔,足以容纳他庞大的身躯,但需要低头。内部并非通道,而是一个陡峭向下、内壁极为光滑的肉质滑道,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飞升。”蓝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回音。半人马沉重的身躯开始沿着滑道下降,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明显的倾斜。“游戏背景隐晦暗示,那个文明极度蔑视原生肉体的脆弱与局限,试图通过极端的生物机械改造、意识上传与融合,达到某种集体性,超越物质形态的进化或‘飞升’。这些建筑,既是他们的居所、工厂,也是他们进行这种‘升华’试验的场所与祭坛。”
滑道到了尽头,半人马铁蹄踏上一片相对坚实的潮湿肉质平台。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腔室,墙壁是熟悉的骨骼与血肉镶嵌风格,但规模比外面看到的任何局部都要宏大。
数条搏动的粗大脉管在头顶和墙壁上蜿蜒,发出幽蓝或暗红的光,勉强照亮环境。空气流通,带着循环液体的腥味和微弱的臭氧味。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电梯井”或“分流枢纽”的底部。
苏茜已经等在平台边缘,正仰头观察着上方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听到“飞升”和“祭坛”两个词,她缓缓低下头。
“祭坛”她重复了一遍,深海般的眼眸在脉管幽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用痛苦和技术,献祭肉体,以求超越。”
她开始沿着平台边缘向一个方向移动,那里有一个内壁覆盖环状角质褶皱的管道入口。她一边走,一边继续问,语气像是随口的学术探讨,但问题直指要害:“游戏里,那些‘飞升’了的,最后成了什么样子?成功了,还是”
“不知道。”这次回答的是红羽,它跟在半人马侧后方,警惕地看着四周。“游戏没明说。到处都是失败品,碎肉、融合怪、没完全死透的零件唯一像点样的‘成品’,看着也不像人了,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肉块或者能量,被封在罐子里或者墙上。”
就这样苏茜一边和傅坤泽交流着,一边前进。“欢迎来到交叉循环枢纽”她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腔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我们走左边第三条上行管道。那才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那段路,是这建筑最温和的迎宾仪式。后面的路,没这么友好了。”
“从现在开始,认证会更频繁,路径更复杂,也可能遇到防御用的卫兵。”苏茜的声音从管道入口传来,“先就这样,结束交流吧。跟紧,保持安静,除非我让你们说话或行动。”
半人马铁蹄踏上台面,走向新的入口。鸡猴们互相对视一眼。它们没再斗嘴,沉默着,跟随主体的步伐,逐一没入那未知的管道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