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
那两道从镜守宫深处投射而来的目光,并不带有直接的杀意,却比任何凶兽的凝视都更令人心悸。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中飘散的冰晶都仿佛凝固,时间与思维都变得迟滞。那是一种超越生灵范畴的、近乎“规则”本身的淡漠审视。
叶凡首当其冲,混沌真元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将那无形的冰封凝视之力隔绝在外,却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透神魂。他心中凛然,这座残破冰宫中的存在,其层次恐怕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甚至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
独孤言臣闷哼一声,周身魔气翻涌,眼中猩红光芒闪烁,竟隐隐与那目光形成了对峙,低声道:“好家伙半生半死,灵肉分离,以冰髓封魂,以宫阙镇躯这是将自己炼成了‘镇守阵灵’?不对,更像是被迫封印于此的古代守望者遗骸,残留的执念与宫阙大阵结合,形成的特殊存在。”
“古代守望者遗骸?”念灵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沉魂渡令剧烈震动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仿佛要挣脱她的手飞向那座宫殿!她额间的星芒与眉心镜影印记也同时炽亮,一股混杂着悲伤、孺慕、敬畏的复杂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涌起。
“它它在呼唤我不,是在呼唤渡令,呼唤同源的血脉。”念灵儿声音发颤,脸色却因激动而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就在此时,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在扫过叶凡的混沌气息、独孤言臣的魔尊底蕴后,最终牢牢锁定在了念灵儿身上,更确切地说,是她手中的沉魂渡令,以及她身上那稀薄却纯正的守望者血脉气息。
目光中的淡漠,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一个苍老、疲惫、仿佛从亘古冰层深处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渡令星脉镜痕后来者终于”
声音干涩模糊,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解脱?
随着这声音响起,镜守宫那残破的大门内,幽蓝光芒大盛!一条由纯净冰髓凝成的、光滑如镜的道路,从宫门延伸而出,无视数十丈的距离,直接铺到了众人脚下。道路两侧,各有一排冰雕的持戟卫士虚影缓缓浮现,虽无声无息,却散发着肃杀之气,仿佛在无声地迎接,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
“它邀请我们进去?”丁泽仁握紧重剑,看向叶凡。
叶凡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座镜守宫内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也蕴含着巨大的危险。那冰封的存在状态极其诡异,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但眼下退路已绝(古维修隧洞彻底崩塌),后有追兵与狂暴兽群(虽然被崩塌暂时阻隔,但归一派上使和苏醒的凶兽未必找不到其他路径),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念灵儿的反应和渡令的异动都表明,此地与守望者一脉关系极深。
“进去。”叶凡做出决断,但补充道,“保持最高警惕,凌师姐、丁师兄护住两翼,独孤前辈与我居中,徐老、方一、五师姐跟紧。若有异变,立刻退出。”
众人点头,结成紧密队形,踏上了那条冰髓道路。
脚踩在冰髓之上,一股精纯却冰寒刺骨的能量立刻从脚底试图侵入体内。众人连忙运转真元抵御。唯有念灵儿,似乎对这种冰寒适应性极强,甚至感到一丝亲切,行走间,脚下冰髓散发出的幽蓝光芒仿佛自动避让、减弱。
穿过由冰雕卫士虚影“列队”众人踏入镜守宫内部
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空旷。巨大的冰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穹顶上雕刻着浩瀚的星图,与叶凡识海中的星路图有部分重合,却更加古老完整。四壁画满了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壁画,描绘着镜面光耀诸天、守望者巡守万界、与恐怖的“虚无阴影”惨烈搏杀、最终镜碎人亡、封印残骸的场景触目惊心。
宫殿深处,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冰晶平台。平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完全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冰床。
冰床之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样式极其古老、破损不堪的淡蓝色长袍的女子。她面容栩栩如生,肌肤如同最上等的冰玉,苍白透明,甚至能隐隐看到皮下的细微血管,却毫无生气。她双目紧闭,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双手交叠置于小腹,手中似乎原本握着什么东西,如今却空空如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处,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呈现出深邃星空色彩的菱形水晶。水晶微微发光,与整个镜守宫、乃至外界寒冥水道的冰寒灵气产生着共鸣。那股审视众人的淡漠目光,正是来源于这枚水晶!
而在冰床的四个角落,各插着一面小小的、非金非石的残破三角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似乎在维持着某种封印或平衡。
“冰封遗蜕,残识存晶”独孤言臣目光凝重,“这女子生前至少是合体境的大能!甚至可能更高!她以无上法力将自身即将消散的元神与部分记忆封入这枚‘魂晶’,身躯则用秘法冰封保存,借助此地冰髓地脉和宫阙大阵维持不腐不坏,等待或许是等待传承,或许是等待某个契机。
“她在等我们?”凌清雪轻声问。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冰床上女子眉心的星空魂晶光芒一闪,那苍老疲惫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清晰连贯了一些:
“持有吾辈渡令与血脉的后来者靠近让吾看看”
念灵儿深吸一口气,在叶凡的示意下,捧着沉魂渡令,一步步走向冰床。叶凡紧随在她身侧,混沌真元蓄势待发。
当念灵儿走到冰床前三尺处时,沉魂渡令自动飞起,悬停在那女子遗蜕上方,缓缓旋转,洒下纯净的青白色光辉,笼罩住冰床。女子眉心魂晶光芒大放,一道虚幻、模糊、由无数星光光点构成的女子虚影,缓缓从魂晶中坐起,目光柔和(尽管依旧带着无尽的疲惫)地看向念灵儿。
“像真像”残识虚影发出叹息,“星脉镜痕你是‘星瑶’的后裔?”
星瑶?念灵儿茫然摇头:“晚辈不知先祖名讳。晚辈乃宁灵国皇室后裔,血脉近日方才觉醒,得镜灵前辈残灵相助,获此渡令。”
“宁灵国星瑶当年留下的血脉支系之一么”残识虚影似乎陷入短暂的回忆,随即目光落在念灵儿眉心的镜影印记上,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悲怆,“镜灵她终究也消散了么为了助你觉醒为了将渡令送到这里”
“前辈”念灵儿眼眶发红。
残识虚影摆摆手(尽管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似乎很费力),目光转向叶凡,尤其是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的混沌气息,以及眼底那隐约可见的轮回镜虚影。
“混沌轮回”残识虚影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震动与希冀?“你得到了天镜碎片的认可?不止一片?”
叶凡心中微惊,这残识果然了得,一眼看穿了他部分底细。他略一沉吟,点头承认:“晚辈侥幸,已融合五块碎片。”
“五块竟已有五块”残识虚影喃喃,疲惫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好好看来天不绝守望之路后来者,时间不多,听我说”
“吾名‘寒霁’,乃末代镜守宫镇守使当年天镜崩碎,虚无入侵,万界烽烟吾奉命镇守此‘幽冥北道’枢纽,接引同道,阻截虚无爪牙然敌势太凶吾辈伤亡惨重为保水道不被彻底污染,吾自封神魂于‘冰魄魂晶’,以身镇宫,以魂连阵,维持此地最后一点‘净域’与‘通路’”
“三百年前感应到水道深处‘镜台遗骸’封印松动,‘虚无之息’有外泄之兆吾残识竭力镇压,却力有未逮只能发出最后警示如今你们来了”
她看向念灵儿和叶凡:“持渡令,承星脉,掌碎片你们有资格也有责任前往‘坠星海眼’修复镜台封印,加固对‘虚无之息’的镇封绝不能让归墟之力大规模渗透此界否则东洲首当其冲万灵寂灭
“如何前往?镜台遗骸具体在何处?虚无之息又该如何封印?”叶凡抓住关键,急声问道。
残识虚影——寒霁,艰难地抬手(虚影的动作),指向穹顶星图某处:“渡令已记录完整星路抵达海眼外围‘碎星礁’后以渡令为引,星脉为匙,可感应镜台方位镜台乃天镜核心底座所化本身便有镇封之能然其‘镜灵’已失,器身受损,需以轮回之力与星脉之力共同激发其残存威能重新稳固封印”
她顿了顿,气息更加虚弱:“切记归墟爪牙必在海眼设伏他们欲夺取镜台,释放虚无之息,接引其主降临万不可让其得逞若事不可为宁可毁掉渡令,断绝路径”
毁掉渡令?众人心中一沉。
“前辈,您”念灵儿看着寒霁愈发虚幻的身影,心生不忍。
“吾残识油尽灯枯维持宫阵三百年早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将最后信息托付便可真正安息了”寒霁的虚影开始明灭不定,声音缥缈,“后来者守望之路崎岖漫长愿你们能走到吾辈未曾抵达的终点”
“宫内存有些许旧时遗物或许对你们有用取走吧离开后吾将彻底封闭镜守宫,自毁阵基此地将永埋冰髓之下”
话音落下,那虚影对着念灵儿和叶凡,微微颔首,仿佛最后的致意与托付。随即,化作漫天星光,消散于冰寒的空气中。冰床上,那枚星空魂晶“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光芒彻底黯淡。
与此同时,冰床四角的三角旗无火自燃,化作四道流光,没入宫殿四周。整座镜守宫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冰晶穹顶上的星图光芒流转加速,一股自毁性的能量波动开始酝酿。
寒霁残识,终究彻底消散。这位上古的守望者,在孤寂冰封中坚守三百年后,终于等来了继承使命之人,得以解脱。
“快!搜集有用之物,立刻离开!”叶凡压下心中对这位前辈的敬意与感慨,厉声道。
众人立刻散开,在宫殿内快速搜寻。果然在几处偏殿和冰室中,找到了一些密封在玄冰中的玉简(记载着部分上古阵法和符文知识)、几瓶虽然灵力流失大半但依旧珍贵的“冰髓灵乳”(快速恢复真元和疗伤圣品)、以及三套样式古朴、铭刻着净化与防护符文、由冰蚕丝与某种金属混合织成的淡蓝色长袍(“镜守袍”,具有一定抵御阴寒和邪气的能力)。
叶凡还在一处类似炼器室的角落,发现了一小堆黯淡无光、却依旧散发着一丝轮回波动的金属碎屑,似乎是当年修复轮回镜时留下的边角料?他小心收起。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宫殿的震动陡然加剧!外界寒冥水道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巨响,以及归一派上使那阴冷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冰壁传来:
“找到你们了躲在这乌龟壳里么?给本座破开!”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被崩塌掩埋的隧洞,并开始暴力破开冰壁,直逼镜守宫所在!
“走!”叶凡不再犹豫,按照寒霁残识最后传递的一缕信息,冲向宫殿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冰壁。念灵儿催动渡令,渡令射出一道光芒,冰壁上顿时浮现出一道旋转的幽蓝光门——这是一条紧急传送通道,通往寒冥水道更下游的某个隐蔽出口!
众人毫不犹豫,鱼贯冲入光门。
就在最后一人(独孤言臣)踏入光门的瞬间,身后镜守宫正殿,轰然崩塌!无尽的冰髓与玄冰向内挤压、湮灭,将那位名为寒霁的守望者遗蜕,连同她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宫殿,一起彻底埋葬。
光门在身后闭合、消散。
叶凡等人出现在一条更加狭窄、水流湍急、温度却不再那么酷寒的地下暗河中。回头望去,只有坚实的岩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手中的渡令、新增的物资、以及脑海中那沉甸甸的使命与警告,都提醒着他们——前路,更加凶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