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空洞、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归墟之井中喷涌的寒潮，将叶凡与念灵儿彻底笼罩。
镜台遗骸之前，灰袍上使缓缓转身，那张布满灰色裂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生灵的情感波动，唯有如同归墟本身一般的死寂与漠然。他灰色的眼眸锁定了叶凡，更确切地说，是锁定了叶凡体内那五块轮回镜碎片共鸣的气息，以及念灵儿手中那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强的沉魂渡令。
“圣临仪式，缺的正是你们这样的‘祭品’。”灰袍上使的声音在虚无之息的加持下，于这片死寂的空间回荡，“持令者之血，可唤镜台残灵；碎片融合者之魂，可补虚无之隙。待主上意志降临，此地将化为新的归墟原点，东洲……不，整个下界，都将成为主上回归的盛宴前菜。”
他话音未落，镜台周围那七八个笼罩在灰雾中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动了！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却快如鬼魅，如同七八道灰黑色的闪电，从不同方向，携带着纯粹的“虚无侵蚀”之力，扑杀而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一道道短暂的、仿佛被“擦除”的灰白轨迹。
这些灰雾身影，每一个的气息都堪比元婴后期，且攻击方式诡异莫测，直指生命与存在的本质！
“五师姐，紧靠镜台，以渡令和血脉自保！”叶凡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混沌真元在经脉中轰然爆发，强行压下伤势与寂灭之力的侵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主动迎向扑来的敌人！
《虚空遁影术》在此地紊乱的时空规则下效果大打折扣，但他对混沌与轮回的领悟，却在此地极端的环境压力下，被逼迫到了新的高度！
“混沌镇域！”
叶凡双掌猛然向两侧虚按！一片更加凝实、范围却仅限身周三丈的灰蒙蒙混沌领域骤然展开！领域之中，光线扭曲，能量迟滞，连那无所不在的虚无之息，都被强行排开、消磨了几分！
最先冲入领域的两道灰雾身影，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体表的灰雾与混沌气流激烈碰撞、消融，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寂灭——分光！”
叶凡并指如剑，身随剑走！两道凝练到极致的灰暗剑罡，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自指尖迸射，精准无比地刺入那两道灰雾身影的核心！
“噗！噗！”
寂灭剑意，专克生机，寂灭万物！那两道灰雾身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形体剧烈波动、扭曲，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轰然溃散，化为更加浓郁的灰黑色雾气，但很快就被混沌领域进一步稀释、分解。
然而，更多的灰雾身影已经杀到！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只有执行命令的本能，悍不畏死地从各个角度发起攻击。有的化出灰色利爪，抓向叶凡要害；有的张口喷出灰白色的腐蚀气流；更有甚者，直接选择自爆，试图以纯粹的虚无能量冲击混沌领域和叶凡本身！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与能量湮灭声不绝于耳。叶凡在混沌领域中身影飘忽，拳、掌、指、剑，诸般武技信手拈来，每一击都蕴含着混沌的厚重、轮回的净化、寂灭的终结之意。灰雾身影不断被击溃、消散，但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攻击中携带的“虚无侵蚀”之力，也在不断消耗着叶凡的混沌真元与神魂之力。更麻烦的是，战斗的波动，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镜台遗骸上缠绕的虚无之息，让那暗金色的台基微微震颤，表面的污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
念灵儿背靠着冰冷、布满裂痕的镜台基座，双手紧紧握住沉魂渡令，按在自己胸口。渡令的星光与她的血脉星芒交织，形成一个微弱却坚韧的光茧，将她护在其中，抵挡着周围弥散的虚无之息和战斗余波。她能感觉到，身下的镜台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在痛苦呻吟，又仿佛在向她发出求救的呼唤。那呼唤中，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不甘，以及一丝……对同源血脉的亲近与期盼。
“镜台前辈……我该如何帮你……”念灵儿心中焦急，努力将自己的意念透过渡令和血脉，传递向镜台深处。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灰袍上使，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直接攻击叶凡，而是抬起了那双苍白、布满裂纹的手，对着镜台遗骸顶端那个巨大的凹陷，以及周围缠绕的浓郁虚无之息，开始结出一个个复杂、诡异、仿佛在逆乱天地法则的印诀！
“以归墟之名，引虚无之源，唤镜台残灵，开圣临之门！”
随着他晦涩的吟唱，归墟之井中，陡然喷涌出更加粗大、更加浓郁的灰黑色气柱！这些气柱并未散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灌注到镜台遗骸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与污迹之中！同时，那些被叶凡击溃的灰雾身影所化的雾气，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向镜台！
“嗡嗡嗡——！”
整座暗金色的镜台遗骸，剧烈地震动起来！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污迹如同血管般鼓胀、跳动，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台基顶端那个巨大的凹陷处，更是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逆向旋转的灰黑色漩涡！一股古老、邪恶、充斥着疯狂毁灭欲念的意志，正从那漩涡深处，从那被污染的镜台内部，缓缓苏醒！
“不好！他在强行唤醒被污染、扭曲的镜台残灵！一旦成功，镜台将彻底化为归墟之物，成为接引虚无之主的坐标！”叶凡心头大骇，他终于明白灰袍上使的真正意图！对方不仅要杀他们，更要利用他们的“特殊性”，彻底污染、掌控这座上古轮回圣物的核心底座！
必须打断他！
“滚开！”叶凡怒吼，体内五块轮回镜碎片轰然共鸣到极致！内世界投影不顾消耗地彻底显化，虽然只有淡淡的轮廓，却散发出真实的造化与秩序之力，将周围扑来的灰雾身影暂时逼退！
“轮回——定序！映照！”
叶凡眼中，五块碎片虚影急速旋转、重叠，最终化为一道古朴镜面的光影！镜光一闪，并非攻击，而是同时映照向正在施法的灰袍上使，以及那剧烈震动、被污染红光侵蚀的镜台！
他要以轮回之力，强行干涉灰袍上使与镜台之间的邪恶联系，同时映照出镜台深处那被污染的残灵状态！
灰袍上使的施法动作，在轮回定序之力的干扰下，果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紊乱，那涌向镜台的灰黑色气柱也波动了一下。
而映照向镜台的光芒，则让叶凡“看”清了内部的景象——在那无尽的污秽与虚无侵蚀的核心，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纯净的银色镜灵光点，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正被无数暗红色的邪恶触须层层缠绕、侵蚀，发出无声的哀鸣与抵抗！那正是镜台本身的灵性，尚未完全泯灭！
机会！
“五师姐！全力催动渡令和血脉，感应那点纯净镜灵，呼唤它！助它挣脱污染！”叶凡一边竭力维持轮回映照与干扰，一边向念灵儿嘶声传音，同时身形化作一道燃烧着混沌光焰的流星，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在施法、防御相对薄弱的灰袍上使！
“混沌轮回——开天印！”
他将残余的所有力量，连同内世界的投影之力，尽数凝聚于双掌，结出一个仿佛要重开天地、定鼎轮回的古老法印，狠狠拍向灰袍上使的后心！这一击，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融合了自身所有道与法的巅峰一击！不成功，便成仁！
灰袍上使终于色变！他没想到叶凡在如此绝境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攻击，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精准地干扰他的仪式并找到镜台残灵的弱点！
“蝼蚁安敢！”灰袍上使厉啸，不得不中断部分仪式，猛地转身，双手齐出，浓郁到极致的灰败虚无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之盾”，迎向叶凡的开天印！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这归墟之井的边缘炸开！混沌与轮回的开辟之力，与万物终结的虚无之力，发生了最直接、最激烈的碰撞！
碰撞的中心，空间如同破碎的镜子般龟裂，露出后面更加深邃恐怖的黑暗！狂暴的能量乱流横扫四方，将残余的灰雾身影撕碎，更冲击得镜台遗骸摇摇欲坠，表面的污迹红光剧烈闪
叶凡鲜血狂喷，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混沌真元几乎枯竭，内世界投影更是瞬间溃散，遭受重创！
而灰袍上使，也同样不好受！那“虚无之盾”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开天印的威力，但盾身之上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更有一股蕴含着开辟意志与轮回净化的奇异力量，穿透了防御，狠狠冲击在他的神魂与道基之上！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灰色的、仿佛没有生命的血液，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裂纹也蔓延了一小片。更重要的是，他维持的“圣临仪式”被彻底打断！镜台顶端的灰黑色漩涡骤然溃散，那股正在苏醒的邪恶意志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重新沉寂下去。
“小九！”念灵儿看到叶凡重伤倒飞，心胆俱裂，但她也知道此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强忍悲痛，将全部心神、全部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沉魂渡令，同时以最纯粹的意念，呼唤着镜台深处那点微弱的纯净镜灵！
“镜台前辈！守望未绝！吾以星脉，持渡令，唤汝真灵！醒来！助吾斩邪！护此界安宁！”
沉魂渡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星光，与她眉心的星芒、镜影印记彻底融合，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星辉光柱，无视镜台表面的污秽与裂痕，直接没入台基深处，精准地连接上了那点即将熄灭的银色光点！
仿佛干涸的大地迎来了甘霖，又仿佛迷途的旅人看到了灯塔！
那点微弱的纯净镜灵光点，在念灵儿守望者血脉与渡令星光的灌注与呼唤下，骤然明亮了数倍！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仿佛能映照万物本真、涤荡一切污秽的“镜光”意志，从镜台深处迸发出来！虽然依旧被无数暗红触须缠绕压制，却开始剧烈挣扎、反抗！
“咔嚓……”
镜台遗骸表面，一道最大的裂痕边缘，一小块暗红色的污迹，在那股纯净镜光意志的冲击下，竟如同晒干的泥巴般剥落、化为飞灰！露出了下面一丝黯淡却真实的暗金色泽！
“成功了！”念灵儿心中狂喜。
“该死！”灰袍上使稳住身形，看到镜台的变化，眼中杀机暴涨到极限，再也顾不上仪式的优雅与掌控，只剩下最纯粹的暴怒与毁灭欲，“你们……都得死！虚无吞噬！”
他不再试图控制镜台，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自身，身形陡然膨胀、扭曲，化作一团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灰黑色雾状魔影，张开仿佛能吞天噬地的巨口，携带着最纯粹的“归墟”法则之力，朝着重伤的叶凡和正在维持与镜台联系的念灵儿，噬咬而来！他要将两人连同他们的血肉、灵魂、法则感悟，一切的一切，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绝杀一击，避无可避！
叶凡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念灵儿更是将所有力量都用于维持与镜台的共鸣，根本无法分心防御。
眼看两人就要被那恐怖的虚无魔影吞噬。
那被念灵儿唤醒了一丝真灵的镜台遗骸，忽然再次剧烈一震！顶端那巨大的凹陷中心，残留的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暗金色符文脉络，骤然亮起！虽然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古老威严！
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纯粹到了极致的暗金色光束，如同刺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晨曦，自镜台凹陷处射出，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噬咬而来的虚无魔影的核心——灰袍上使的本体所在之处！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
灰袍上使化身的虚无魔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暗金色光束似乎对“虚无”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克制与净化效果，直接洞穿、灼烧着他的核心！魔影剧烈扭曲、翻滚，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淡化！
“镜……台……你竟敢……！”灰袍上使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叶凡用尽最后力气，将念灵儿扑倒在镜台基座之下，以残存的混沌真元护住两人。
暗金色光束持续了仅仅三息，便骤然熄灭。镜台遗骸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积攒的灵性，光芒彻底黯淡下去，震动停止，连那丝被唤醒的纯净镜灵光点，也再次沉寂，变得更加微弱。
但就是这宝贵的三息，重创了灰袍上使！
那庞大的虚无魔影重新收缩，凝聚成灰袍上使的模样，但此刻的他，气息比之前萎靡了何止一半！身上的灰袍破破烂烂，那张布满裂纹的脸更是惨不忍睹，如同破碎后勉强拼凑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崩解。他看向镜台和叶凡两人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却也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镜台残灵的突然反击，超出了他的预计。自身遭受重创，仪式被打断，而那个身负轮回碎片的小子虽然重伤，却透着一种打不死的顽强……
“走！”灰袍上使当机立断，怨毒地瞪了叶凡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灰光，不再留恋，朝着归墟之井外围、寂灭带的方向疾遁而去，眨眼间消失在那片灰白死寂的天地之中。
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向更上层汇报此地的变故。
强敌暂退。
叶凡和念灵儿瘫倒在冰冷、布满裂痕的镜台基座下，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归墟之井永恒的低沉嗡鸣，以及镜台深处那几乎感知不到的、微弱的痛苦悸动。
绝境中的惨胜。代价是两人皆已油尽灯枯，叶凡更是重伤濒死。
但，他们终于站在了镜台遗骸之前，并击退了强敌，保住了这最后的希望之地。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修复与坚守。
叶凡艰难地偏过头，望向身旁同样虚弱的念灵儿，嘴角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五师姐……我们……暂时……赢了。”
念灵儿泪流满面，却是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随即一同望向身旁这尊伤痕累累、却依旧巍峨矗立的暗金色巨台。
修复镜台，加固封印，对抗归墟……这条守望之路，他们才刚刚走到，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