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州小院,雨后放晴。
杜河搬个摇椅,在院内悠哉躺着,安东冬天尤为烦人,不是冻雨就是雪。能晒到太阳,已经很奢侈了。
一个娇俏侍女含笑,替他按着腿。
“大人,力道合适么?”
“合适。”
杜河扯下帽子,一把盖住眼睛,暗骂这丫头大胆,这哪是按摩啊,手指若有似无,分明在勾他火。
可自己又不是种马,逮着谁都上呀。
“停。”
侍女收回手,抿着小嘴笑。
“不小心碰到嘛。”
侍女不见害怕,两个多月相处,早摸清大都护脾气。除书房卧室不让进,其他时候很随和,从不打骂她们。
“行了,别按了,聊会天。”
“好呢。”
侍女笑语盈盈,大都护要走心啊。不愧是大唐贵族,超脱肉体之欲了。
杜河枕手在背后,没察觉她的内心戏。
“没记错的话,你和月姬都是附近村里的吧?”
“大人好记性,我们都是。”
杜河点点头,贵族女不安全,王玄策找的平民女,充当宅院侍女。
虽说是平民之女,但从小经过培养,精通汉话、性格柔顺。最重要是家世清白,没有行刺之险。
“那你说说,是大唐好还是高句丽好?”
“大唐好。”
杜河瞪她一眼,“太敷衍了啊,说理由。”
“好嘛。”
她撑着下巴,半晌才为难道:“我也说不上来,该缴税还是缴。但上个月回村,爹娘都开心。”
“安全感?”
“对对,大人真博学。”
她眼前一亮,忙道:“就是心中踏实,劳役和赋税,都说得很清楚。邻里有纠纷,也可去县衙告状。”
“往年头人做主,这些全看他们心情。”
杜河心中大定,这是文明对野蛮的降维打击,只要百姓站在这边,五部这些人,就是无根浮萍罢了。
国法大于宗族,才能保证底层利益啊。
这能保证安东稳定,也是社会进步基石。
他正思考间,门口响起张寒声音。
“大人,都护府派人来了,五部首领齐聚,您要见他们么?”
“叫他们等。”
“诺。”
杜河打个哈欠,拿帽子遮住眼睛。
小侍女美目泛光,五部首领何等地位,杀她们只需动嘴。眼前年轻人,却让他们等着,真令人心动啊。
可惜自己身份低微,入不了大都护眼。
……
大都护府,议事厅。
五部首领都在,他们一大早赶到都护府,却没人见他们,连官吏都没露面。侍者端上茶水,只让他们等着。
厅内没有铜炉,阳光也照不进来。
解文起身跺着脚,不耐说道:“都护府什么意思?没人招待就罢了,连铜炉都不烧,岂是待客之道。”
“要不解大人先走?”
说话的是个胖子,他裹着貂皮裘,语气阴阳怪气。
“你是什么身份!”
解文顿时大怒,往年他和渊氏平辈,百岳这等人,根本不配搭话。未曾想风流云转,他当顺奴部之主了。
“两位别吵了。”
扶余葛劝一句,神情有些疲惫,扶州距离最远,他熬得不轻。
解文冷哼别过头,一旁松柏垂着头,昏昏欲睡模样,忽然睁开眼,叹道:“各位可知道,大都护召我等何事?”
众人皆摇头,他们哪知道。
“高大人在浪州,可有什么风声?”
解文看向桂娄部之主,那是个中年人,一脸小心谨慎,高氏嫡系迁居长安,桂娄部是旁系高越做主。
“某在家中养老,哪管这些。”
高越语气平淡,两眼神游物外,似乎周边一切,都跟他无关。
解文暗骂一句老狐狸,又感叹道:“半年前,这里还是议政殿。如今王族装饰尽去,变成都护府了。”
“是吾等之过啊。”
扶余葛脸色一黯,他忠于王族,如今故国变样,怎不让他心痛。
百岳是高奸起家,听不得这话。
“扶余大人,逆党先犯唐土,才招惹祸事。再说吾皇仁慈,王上一品郡王,不比被逆党挟持好?”
松柏打着圆场,“都是旧事,不提了。”
解文暗暗叹气,真他娘的,高氏王族一去,五部一团散沙。
“各位,都护府赋税只给两成,实在不够啊。不如我等联合,请求大都护,将赋税提至三成怎样?”
他这话一出,另外四人都意动。
起兵万万不敢的,加税倒是可以。
解文心中微喜,人多力量大,他又道:“我们可向大都护提议,将多出一成,摊到百姓手中。”
“妙啊。”
松柏出声附和,这是两全其美,至于底层百姓,谁管他们呢。
“可以。”
百岳眯着眼,也没跟他唱反调。
解文刚要说话,两个仆人抬铜炉进来,松木炭燃起,热流驱散殿内寒气。众人闭上嘴,知道大都护来了。
很快,门外传来悠长唱喏声。
“安东大都护到——”
许多脚步声进来,前方青年披紫色锦袍,头戴乌纱帽,眉眼凌厉,随着皮靴笃、笃声,一股骇人气势涌来。
那是领兵数万,从尸山血海杀出的威压。
“参见大都护。”
五部首领起身,恭恭敬敬跪倒。
杜河一撩衣袍,坐在上首位置,他目光扫过几人,忽而笑道:“诸位首领请起,让你们久等了。”
百岳呵呵笑道:“不敢不敢,我们正在叙旧。”
解文鄙视看他一眼,这厮真不要脸。
“召诸位来浪州,是为赋税一事。都护府来年南征,粮布都很紧缺。按都护府决意,五部拿两成。”
杜河声音不高,却落地如金石。
解文眼巴巴看着,指望百岳和松柏开口,谁料这两人挂着笑,丝毫没有提的意思。
“东林县一事,本官甚是痛心,还望尔等约束部众,配合纳粮。”
松柏刚想说话,抬头迎上目光,那目光三分审视,以及尽在掌握的从容,他没来由的心慌,咽下嘴里的话。
算了算了,建安城那边就是营州,老松家惹不起啊。
“大都护放心,松氏定然配合。”
“百氏绝无二话。”
“……”
五个首领许诺,连解文也站出来。
杜河满意点头,“既然诸位配合,我们便能善始善终。本都护可以担保,尔等氏族富贵不尽。”
他意思很明显,富贵不尽,权力就别想了,都要收回来。
“大都护,关于纳粮——”
松柏鼓起勇气,就被杜河打断。
“此事容后再说,本官要说另一件事。”
杜河目光如电,在五人脸上扫过。
“北氏谋逆之事,据都护府查探,背后有人怂恿,想试本都护底线。”
他目光停在解文身上,嘴角挂着微笑。
“解大人,是也不是?”
解文大汗淋漓,忙道:“小人不知啊。”
“来人!将此人拿下。”
殿门轰一声推开,甲片摩擦作响,两队魁梧卫士,煞气腾腾闯进。他们二话不说,抓住解文左右臂膀。
解文两腿发软,犹自狂叫道:“大都护,你有何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