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都是自己人。”刘秋实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记得明天穿整齐点,头发也理理。”
“知道了。”
刘秋实挥挥手,干脆利落的骑上自行车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刘文宇站在路灯下,看着刘秋实离去的方向,心里思绪翻腾。
表彰大会、局长接见、上台发言……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突然间就压了过来。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内心深处,也隐隐有一丝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混合着槐花的淡香、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这是四九城夏夜特有的味道,平凡,真实,让人安心。
转身往回走,院门还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洒出来,在地上铺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父母的说话声,大哥大嫂的笑声,还有小丫头银铃般的嗓音。
这些声音,这些光,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正是他这辈子想要守护的东西。
刘文宇踏进院门,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回来了?”孙巧云迎上来,“刘所长走了?”
“走了。”
一家人重新围坐在堂屋里,电扇还在嗡嗡地转着。小丫头已经困了,靠在赵秀兰怀里打瞌睡,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刘秋实给的那颗奶糖。
“文宇,刘所长说的表彰大会,是怎么回事?”刘大山忍不住问。
刘文宇把上次在火车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一家人都沉默了。
半晌,刘大山才缓缓开口:“这是大事……文宇,你可得好好准备。”
“我知道,爹。”
孙巧云则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你会不会紧张啊?”
“紧张肯定是有的。”刘文宇老实的回答,“但刘叔说有稿子,我背熟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孙巧云松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没个正形,没想到现在还要上台讲话……真是出息了。”
这话里既有骄傲,也有担忧。
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聊了半天,商定好等大哥大嫂休息的时候就全部搬过来。至于大哥那里空下来的房子,早就和舅舅一家商量好了,等孙春生结过婚以后正好过去住。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眼看着所有事情谈完,刘大山站起身,“文宇,你明天还有正事,早点睡。”
送走了大哥一家,刘文宇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表彰大会的场景,一会儿是汪庆海的面容,一会儿又是这些天经历的那些案子。
睡不着,刘文宇索性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系统。
首先连接上的,依旧是潜伏在城西土地庙里的分身。
意念切换的瞬间,视野变成了土地庙房梁上积满灰尘的视角。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在布满蛛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里空荡荡的,香案上的神像面目模糊,墙角堆着些干草和破瓦罐。
一切如常。
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异常的动静,甚至连只野猫都没进来过。
“继续潜伏,保持最高警戒。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刘文宇通过意念给分身下达了指令。
分身无声地领命,像真正的夜行动物一样蜷缩在房梁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切断与分身的联系,刘文宇的意念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两只隐藏在汪庆海身上的幽影浮光虫。
视野再次切换。
这次看到的是一个简陋但整洁的客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家具都是老旧的,但擦得干净。
汪庆海坐在一张藤椅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那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些,眼角的鱼尾纹很深,此刻正用一块手帕擦着眼泪。
“庆海,你跟我说实话……”妇女的声音哽咽着,“到底出什么事了?”
汪庆海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妇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珊珊,我对不起你。”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妇女心上。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夫妻二十多年,有什么对不起的?”
“不是这个意思。”汪庆海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让妇女害怕的决绝。
“珊珊,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我汪庆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妇女——汪庆海的妻子陈珊珊——愣住了。她看着丈夫那死寂的眼神,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庆海,你别吓我……”她抓住汪庆海的手,那手冰凉,“到底怎么了?你说啊!咱们是夫妻,天大的事一起扛!”
汪庆海看着妻子焦急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青春靓丽的姑娘,到如今的中年妇人,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自己,给了这个家。
可自己呢?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敌特找上门,用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小虎做要挟。
他可以选择和对方同归于尽,可以选择向上级汇报,但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那些人说了,只要他敢声张,自己的儿子和家人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最终,他妥协了。
三年,整整三年。
汪庆海像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他给那些人提供情报,但守着最后的底线——只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绝不会危及同志们的安全。
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在钢丝上维持着平衡,直到找机会把对方一网打尽。
可今天早上,刘文宇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公安,没有揭发,没有上报。
从对方那带着挣扎的目光中,汪庆海懂了。
刘文宇给了他一个自我了结的机会,一个保全名声,保全家人的机会。
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审判、耻辱,还有家人的无尽苦难。
最终,汪庆海没有辜负刘文宇的仁慈——救回了自己儿子!
“珊珊,”汪庆海反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但在他心里,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这辈子,是我汪庆海对不起你。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你说什么呢!”陈珊珊慌了,“什么下辈子不下辈子的!庆海,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
她死死抓着丈夫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汪庆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苦涩,也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