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客厅的空气里。
李小邪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紧闭的入户门上，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板材，看清门外那对父子离开时是怎样的背影。厨房里砂锅还温着，山药排骨汤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本该是温暖的烟火气，此刻却莫名显得有点疏离。
雷烈和温知行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没有出声。雷烈重新坐回门边的凳子，但擦拭强光手电的动作停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李小邪的背影。温知行推了推老花镜，轻叹一声，转身回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有些情绪，需要空间。
夏雪娆安静地走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她先走到厨房，关掉了砂锅下面的小火，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白瓷碗，用汤勺舀了半碗汤，放在中岛台上晾着。做完这些，她才走到李小邪身边，没有抱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
“去阳台站会儿？”夏雪娆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今天风不大，太阳挺好的。”
李小邪的睫毛动了一下，仿佛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夏雪娆。她仰着脸，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我在这里”的安静陪伴。
他反手握了握她温热的手，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外的观景阳台。阳台不算太大，摆了两张藤编椅和一个小圆几，角落里是夏雪娆住院前买回来的一盆茉莉，此刻正开着零星的白花，香气清淡。
李小邪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上，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朦胧，车流如织，人渺如蚁。风吹过来，确实不冷，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气息，撩起他额前略长的碎发。
夏雪娆没有挨着他站，而是斜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侧着脸看他。她没有急于打破沉默，只是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隐约的市井喧哗，但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终于，李小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郁结都呼出去。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他说的……你信吗？”
这个“他”，指的是赵清云。问的是那个关于双胞胎、替运祈福、母亲跪求舅舅带走一个孩子的故事。
夏雪娆没有立刻回答信或不信，她想了想，说：“从逻辑上，有些地方能对上。比如你身体底子确实异于常人的好，百毒不侵，学古武也快。赵明轩……我以前在一些场合见过他几次，表面看着没问题，但总觉得他气血有点虚浮，不是那种健康的体魄。”她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赵清云那种人，在这种时候，编一个这么……离奇又对自己儿子如此不利的故事，动机不足。他更像是在被迫揭开一个他自己也不愿面对的伤疤。”
李小邪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是啊，伤疤。他的，赵明轩的，我的，还有……我妈的。”提到“妈”这个字眼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二十年来，“母亲”这个概念，在李小邪的生命里是模糊而遥远的。师父苏振海很少提起，偶尔说起，也是语气复杂，欲言又止。他曾经在心里构建过无数种被抛弃的理由，穷困、无奈、重男轻女……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带着古老秘法色彩、牺牲一个保全另一个的残酷选择。
“我不恨他了。”李小邪忽然说，语气平静得有些突兀，“赵清云。甚至……对赵明轩，那股想把他按在地上揍得他妈都不认识的劲儿，好像也消了一大半。”
他转过头，看向夏雪娆，眼神里有一种清醒的茫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恨他们，需要力气。而我突然发现，听着那个故事，我心里更多的不是恨，是空。像一个看了二十年、琢磨了二十年的谜题，突然有人把答案拍在你面前，答案却跟你猜的哪一个都不沾边。你愣在那里，之前所有为了解开谜题攒着的劲、绷着的弦，‘啪’一下，全断了，没着没落的。”
夏雪娆的心微微一疼。她听懂了。这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巨大的情感落差带来的虚无和疲惫。恨意也是一种强烈的联结，而当恨的理由被扭曲、被重新解释后，联结断了，人却还没找到新的位置。
“我理解赵清云的愧疚。”李小邪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也能想象赵明轩那傻逼现在心里有多崩溃。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偏爱、是正统，突然发现自己这条命都带着‘借来’的色彩，嫉恨了半天的对象，某种意义上还是自己的‘恩人’？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嘲讽，不知是对谁，“这他妈比八点档的狗血剧还离谱。”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钢铁般的冷硬，“理解归理解，跟我接不接受，是两码事。二十年的沟，不是他流几滴眼泪、抽那废物儿子一顿、讲一个苦衷故事就能填平的。我妈当年做那个决定有多痛苦，我师父带我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些，都不会因为一个‘真相’就消失。”
他重新看向远方，夕阳开始西斜，给云层镀上金边：“我不恨了，但我也没办法立刻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爸，没事了，都是一家人’。我做不到。我的心不是开关，不能啪一下从‘恨’调到‘爱’。它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砸过来的东西，去重新摆放‘父亲’、‘弟弟’、‘家族’这些词在我心里的位置。可能很久，也可能……永远都摆不回普通人那种样子了。”
夏雪娆这时才走上前，从侧面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微微绷紧的脊背上。
“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我知道你难受，也知道你不必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立刻原谅或接受什么。二十年的缺席，不是一场戏，演完了就能大团圆结局。”
她感觉到李小邪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
“你想恨，就再恨一会儿；想不通，就慢慢想；不想见他们，就不见。你有我，有雷叔，有温师叔，有飘飘，有沐雪姐，有白夜……有我们这一大家子。”夏雪娆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我们才是你实实在在的现在和未来。赵家……就当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有点复杂的远方亲戚，处理起来麻烦，那就先放着，等你想处理了，或者他们又惹上门了，再说。”
李小邪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白皙却有力的手。心里那片空落落的虚无，仿佛被一点点注入温热的泉水。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他的江湖，他的小店，他的红颜，他的师兄弟，他的团队。这些才是他一步步打拼出来、扎根在现实里的生活。
他转过身，将夏雪娆拥进怀里，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清淡发香的颈窝。夏雪娆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大孩子。
“我不恨他们了，”李小邪在她耳边重复，这次语气多了几分踏实，“但也没办法立刻接受。我需要时间。”
“嗯，我们有的是时间。”夏雪娆柔声应着。
夕阳的余晖彻底染红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透过阳台玻璃，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零星亮起，与天边的霞光交织在一起。
风依旧轻轻吹着，茉莉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有些伤口，注定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甚至可能永远留下一道疤。但重要的是，受伤的人身边，有愿意陪伴他一起等待愈合的人，有属于他自己的、坚实而温暖的世界。
这就够了。
就在这宁静黄昏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时——
“嗡……嗡……”
李小邪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柯文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