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客栈伙计战战兢兢地送来了吃食：马蹄糕，炸芋头，白灼青菜，清蒸鲈鱼，粉蒸排骨，白切鸡，黄焖鸡，烧鸡。
很显然，柴雁翎说了一只烧鸡，客栈伙计明显记得很准确，还特意把鸡的好几种做法都集齐了。
伙计放下东西就飞也似的跑了，头都不敢抬。
阮宁欢呼一声，扑到桌边大快朵颐。
柴雁翎动了筷子，莫愁这才默默坐下，小口吃着米饭，食不知味。
窗外，暴雨正酣，冲刷着飞狐城的屋瓦街道，也仿佛要将刚才那场短暂的暴力与血腥一并洗去。但屋内三人皆知，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
柴雁翎慢条斯理地吃着，待到阮宁啃完一只鸡腿，正对粉蒸排骨发起进攻时，她才搁下筷子，目光转向魂不守舍的莫愁，声音在嘈杂雨声中清晰而平稳：
“我们在飞狐城待不长。”她开门见山，“刘家迟早会循迹找来，或明或暗。届时若有人问你，今日之事，或一路情由，你如何说，说什么，皆随你意。自己的摊子，自己收拾。”
莫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喉头动了动，咽下口中那块寡淡的鱼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柴雁翎的视线又落到正大快朵颐、两腮鼓囊囊的阮宁身上，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轻声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够么？不够再叫。”
阮宁嘴里塞得满满，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油亮亮的酱汁顺着嘴角流下。柴雁翎摇了摇头，自然而然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倾身过去，动作不甚熟练却异常仔细地替他擦拭嘴角。小小的香火人儿有样学样，也坐在阮宁手边，抱着一块比它还大的粉蒸排骨，努力地啃咬着，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这短暂温馨的一幕落入莫愁低垂的眼帘，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底某处被极轻地刺了一下。那是一种与恐惧、算计截然不同的酸涩感，陌生而突兀。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碗中雪白的米粒，却更觉食难下咽。
柴雁翎替阮宁擦完嘴，收回手帕，并未再看莫愁，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告诫已是全部交代。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焖鸡，细嚼慢咽，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雨夜，若有所思。
柴雁翎轻声道：“你之前跟着你婆婆，吃什么？”
阮宁想了想说道：“婆婆做什么就吃什么。”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之后，继续说道：“不过婆婆也不经常做饭，小时候，我婆婆有几个一起打牌的村子里的老人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做饭。”
“一个村子的牌友？”
“哦？”柴雁翎似乎来了些兴趣，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问，“都有些什么人？”
阮宁掰着手指数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有个胡子长得能拖到地上的老村长爷爷，他灶上的功夫最厉害，焖的肉香飘十里！还有个砍柴大叔，脾气臭，总喜欢欺负我，总是大半夜的把我叫起来重睡，但他烤的野味那是一绝！话最多的是个光头爷爷，整天唠叨，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做的腌菜能下三碗饭。还有个不爱说话的算奶奶，看见我就抿嘴笑，她熬的粥又绵又甜……哦对了，还有个姜爷爷，块头最大，听说早年是给大人物扛旗的，他炖的骨头汤，奶白奶白的，能香掉鼻子！跟我最聊得来的是陆爷爷，他会用草编各种小玩意儿，做饭嘛……马马虎虎，不过炸的花生米特别脆！”他说得眉飞色舞，最后总结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我婆婆做的饭，哪怕只是清水煮菜叶子，也好吃。”
莫愁听着，忍不住轻声插话：“听起来……你们村子，老人很多？没有和你年纪相仿的玩伴么？”
阮宁摇摇头，很自然地答道：“没有啊。我们村子……好像一直都是这些老人家。我都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住了多久了。”
“那村子叫什么？在何处？”莫愁追问。
阮宁挠挠头，露出几分困惑：“村子……好像没名字？大家就叫它‘村子’。在哪儿……我也说不清。四面都是老林子，雾蒙蒙的，走出去好远才能见到外面的镇子。我是背着婆婆和村长爷爷，偷偷溜出来的，在外面转悠了好久，肚子饿得咕咕叫，然后……”他偷眼看了看柴雁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就碰上苏哥哥啦！我看他长得好看，又不像坏人，就……就一直跟着了。”
柴雁翎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放下筷子，看着阮宁，问了一句：“村子里的这些老人家……待你如何？”
阮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笃定：“都好！虽然砍柴大叔老凶我，算奶奶不爱说话，光头爷爷唠叨得烦人……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我小时候调皮，掉进后山的寒潭里，是姜爷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他自己冻得嘴唇都紫了。我发烧说胡话，是算奶奶守了我三天三夜，用冰毛巾给我降温。陆爷爷会给我编蛐蛐笼，光头爷爷虽然唠叨，可我问他什么他都答……长胡子村长爷爷总说我是村子里的‘活气儿’。”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想念，“就是……就是他们好像都有自己的心事，有时候看着远处，一看就是大半天，谁也不说话。”
柴雁翎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茶壶，为阮宁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半盏粗茶。
莫愁却听得心中暗自惊异。一个全是耄耋老者、隐于深山、似乎各怀过往的古怪村落？她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埋头苦吃、毫无心机的小姑娘，又悄悄瞥向神色平静的柴雁翎。
大雨弥漫了小半个下午。逐渐趋于平静，柴雁翎推开窗户望去，天色已经不耽误行走，阮宁和莫愁便跟着柴雁翎一同下了楼，触了霉头的掌柜早已被抬走，也不见客栈方面又如何寻衅报复。莫愁带起那件袍子后面的兜帽，三人游玩飞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