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的黄昏总是带着几分慵懒。
夕阳把写字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下班的人潮如织,喧嚣着涌向归家的路。
落幕也夹在人流中。
他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和寻常上班族别无二致。
理论上来讲,下班后若无需加班,便该卸下一身疲惫,享受片刻安宁。
但落幕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里。
他周身看似平和,实则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感知也如同张开的蛛网,笼罩着周遭数公里的范围。
回到位于老城区的出租屋时,天色已暗。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指尖还没碰到桌上那杯晾好的凉白开,瞳孔忽然轻微的收缩。
一股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能量波动,正从城市边缘的方向急速蔓延。
那像极了一根针,刺破了人界的平静。
下一秒,银光乍现。
一柄通体黝黑、枪尖泛着冷冽寒芒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枪身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鬼力流转。
几乎在长枪现世的瞬间,落幕的身影便从出租屋里消失了。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他从未在此处停留过。
沙发上的坐垫还保持着他坐下的凹陷,桌上的凉白开冒着微弱的水汽。
空间轻微扭曲,不过三息时间,落幕已出现在十几公里外的城郊。
这里是一处荒废的托管所,如今被淡紫色的光幕笼罩。
那儿光幕内能量紊乱,正是异界攻略者闯入的典型征兆。
“噗嗤——”
沉闷的穿刺声响起,长枪已从一名攻略者的头顶贯穿。
枪尖带着温热的鲜血,从他的后腰穿出。
那个攻略者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闯入副本的得意。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失去生。
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枚黯淡无光的令牌,落在地上——那大概是一个保命的道具。
落幕俯身拾起令牌,指尖微微用力,令牌便化为齑粉。
他确实很强,这份强是无数次在副本中磨出来的。
但强从不意味着滥杀无辜,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他出手毫不留情,只因对方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攻略者。
这些攻略者个个心志坚韧,且大多随身携带保命道具。
即便被擒,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毁。
他们绝不肯透露半分关于自身世界、任务目标的信息。
久而久之,他们便断了从攻略者口中获取情报的念头。
没人知道这些异界来客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但没人不知道一个残酷的规律。
但凡出现副本的世界,大概率会在副本被彻底攻略的那一刻走向覆灭。
这个过程或许漫长,长到十年饮冰,山河依旧。
或许会短暂,短的话则七日之内,天地崩塌。
人界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
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而人类能依靠的,唯有两大顶级战力,以及一个未知的变数。
修仙者王沁竹——修为化神,对标烬国级战力。
“落幕”——利用一些东西,将自己几乎变化成了异类,不过本质上还算是人,他是人界最快的“利刃”。
至于那个变数,则是王仓仲。
他本是人界的中坚战力之一,却在一次副本中不幸陨落。
王仓仲的遗体并未留在副本深处,而是被副本“吐”了出来。
只是这其中的缘由,至今没人知道。
有人说,杀死他的鬼物需要借他的遗体作为“锚点”。
以便后续鬼界彻底渗透到人界。
也有人认为,副本本身是不同世界的通道。
王仓仲的死亡打破了鬼界和人界的平衡,他的躯体便成了被排出的“废弃载体”。
他的死状极为蹊跷。
遗体完好无损,既无外伤,也无内伤,肌肤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度。
他的精神却像是被瞬间抽走,只留下承载着鬼力的血肉之躯,空空如也。
这般不明不白的陨落,想必他自身也难以瞑目。
上头为了挽回他,一个等级无限接近烬国的鬼物,试图将他的状态回溯到陨落之前。
可杀死他的东西,规则过于霸道。
那鬼物虽能起效,却无法彻底逆转生死,只能让他陷入“死亡—回溯—再死亡”的循环之中。
万幸的是,这回溯并非一次性消耗,而是持续生效。
并且他处于“活着”的状态时长,正随着每一次循环缓缓增加。
或许有朝一日,他能真正挣脱死亡的桎梏……
落幕看着黑衣人消散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又解决了一个,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异界攻略者如同过江之鲫,永远杀不完。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晚上七点——确实已经下班了。
身影一闪,银光再逝,他重新出现在出租屋内。
这间屋子与他在外人面前展现的压迫感、威严感截然不同,这里朴素得近乎寒酸。
墙壁是简单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
客厅里摆着一套旧实木沙发,扶手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日历,纸页边缘已经卷起;
桌上除了那杯凉白开,还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支普通的铅笔;
地板是水泥地,没有铺任何地砖或地板革;
阳光透过白色的纱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这般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环境,与他“顶级战力”的身份相比,显得格外违和。
而此刻,屋内还有一个更加违和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衣摆绣着淡淡的墨竹纹。
衣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不染纤尘。
她长发如瀑,仅用一根温润的羊脂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眉眼清冷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出尘的疏离,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洞察世事的锋芒。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气。
脚步落地无声,仿佛踏在云端,自带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
这般仙风道骨的模样,出现在这间朴素的出租屋里,就像一幅水墨画误入了寻常百姓家,显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修仙者王沁竹。
见到落幕归来,她并未寒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急切。
“落幕,你找到她了吗?”
落幕对此毫无回应,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
他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端正。
背脊笔直如枪,目光平视着前方斑驳的墙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王沁竹只是屋内的一缕空气。
王沁竹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下,动作优雅。
道袍下摆轻轻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认为,那些异界入侵者所图为何?”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我观此界气运,未察大劫之兆,他们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落幕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真的很疑惑,你总是这样沉默,在想些什么?”
王沁竹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却并无愠怒。
显然,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已答应她去找线索,如今我也找到了,之前那人我实在是找不到。”
“平心而论,我亦能体谅她的悲愤。”
谈及那人,王沁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若我的至亲遭此横祸,我亦会暴怒无比。”
“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她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修仙者对苍生的悲悯。
“怎么能将一己私欲迁怒给人们呢?”
“一边是有恩于我之人,一边是万千黎民百姓。”
王沁竹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住落幕的眼睛,试图从他那毫无波澜的眸中找到一丝答案。
“道友若处此境,当如何抉择?”
她就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落幕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前方的墙壁上,仿佛那里藏着世间的真理。
许久之后,王沁竹缓缓直起身,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从他那亘古不变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好的……我知晓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当要寻得她,致歉之后……”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带着一丝决绝“便除此祸根,以安人界。”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最终她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屋内。
只留下淡淡的灵气,证明她曾来过。
落幕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动过一点儿,只是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桌上的凉白开,不知何时已经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