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卧房里,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墙角的小泥炉上,黝黑的药罐还“咕嘟咕嘟”冒着微弱的白气,盖子边缘洇湿了一圈。
屋里有些凌乱,透着主人家这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
几根柴火散落在炉边泥地上。
一个藤编簸箕倒扣在墙角,里面晒的一些草药撒出来些,也没人顾得上去收。
母亲的针线笸箩搁在床边小凳旁,里面线头、碎布有点乱,一件没补完的小褂软软地搭在边沿。
床脚放着一个木盆,水有点浑,漂着几片草药叶子,盆沿搭着几条湿漉漉的布巾。
小桌上,两碗清粥和一碟咸菜早没了热气,凝着油花,旁边是啃了几口的干窝头。
撕心裂肺的呼唤
“轩儿!轩儿!老天爷,睁眼了!看看娘!”母亲白诗瑶跪坐在床前矮凳上,声音嘶哑得象破锣,满是熬了一夜后的恐慌和不敢置信。
她紧紧攥着宇轩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憔瘁不堪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醒了就好!”父亲白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高大的身躯靠在土墙上,显得异常疲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皱巴巴的,前襟沾着几点说不清是药汁还是泥土的污渍。
他眼窝深陷,嘴唇抿得死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里面翻涌着沉重的后怕。
“哼!阎王殿里遛了一趟,知道怕了?死小子!”一个沙哑又带着点粗粝的声音从床尾阴影里传来。
朱世平象个干瘪的核桃,缩在墙角的矮凳上。
他破旧的灰袍更显邋塌,蓬乱的头发遮着半张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再飘忽,反而死死锁着宇轩,带着一种难言的凝重。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腰间不离身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灰烬簌簌往下掉。
见宇轩看过来,他立刻别过脸,重重哼了一声。
但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和烟杆上紧握到泛白的关节,泄露了他绷紧的心弦。
“害得老夫……酒都不敢喝……”朱世平抖了抖烟枪灰。
白宇轩猛地睁大了双眼,四处观察。
脖颈处尖锐的刺痛,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这份真实的痛楚,像铁锚,把他狠狠拽了回来。
是家里卧房那熟悉的、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
母亲的嘶哑呼唤、父亲沉甸甸的目光、空气里混杂的药味和家的气息……感官的洪流汹涌而来。
可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死亡循环、老者的选择、体内黑暗的咆哮、虚无的崩塌……那一切如此真切!与眼前这疲惫却“安然”的屋子,割裂得让人眩晕。
“小花……?”他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白诗瑶的眼泪瞬间涌出来,滚烫地滴在宇轩手背上,她更紧地攥住儿子的手。
声音哽咽得厉害:“别怕…轩儿…小花没事!你爹…你爹怕家里乱,你病着…也怕吓着她…昨儿一早就送她到你外婆家去了……”
她艰难地解释着,话语里都是对女儿的不舍和对儿子的肝肠寸断,“你…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爹娘…魂都快吓没了…”
“咔嚓!”墙角矮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世平几步蹿到床边,枯瘦的手指带着常年烟熏的粗糙和一丝微颤,精准又带着点蛮横地,一把掐住了宇轩的手腕。
浑浊的老眼在宇轩脸上飞快扫了一圈,眉头拧了下又松开,没好气地啐道:“啧!脉象倒是回稳了…算你小子命硬!白瞎老夫翻山找的那些吊命草!瞎折腾!”
“爹……娘……”宇轩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哽咽。
看着父母憔瘁不堪却因自己醒来瞬间亮起的眼神,看着这弥漫药味、透着慌乱却无比“具体”的家,感受着朱爷爷那别扭却实在的“命硬”和翻山寻药……
所有对“真假”的怀疑,所有积压的恐惧、委屈、痛苦和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在这份触手可及、滚烫到灼心的父母之爱面前,轰然倒塌。
泪水再也止不住,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再去想虚无空间的老者,不再去想生死的循环。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脱父亲紧握的手,不顾伤口的痛,挣扎着扑进母亲张开的、颤斗的怀抱。
“哇……”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属于孩子的痛哭,终于冲破了所有硬壳。
他把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浓重药味、泪水和淡淡皂角香气的衣襟里,瘦小的脊背因剧烈的抽泣而猛烈起伏。
仿佛要把循环中的血色地狱、虚无中的决择、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悔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白诗瑶紧紧搂住失而复得的儿子,泪水无声地汹涌,滴落在他凌乱的发间,口中喃喃着无人听清的安抚。
白枫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带着沉甸甸的、无声的力量,一遍遍抚过儿子因恸哭而剧烈抖动的脊背。
墙角,朱世平背对着他们,“嚓”一声,点着了旱烟。辛辣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微不可查、松弛下来的侧脸轮廓。
苦涩的药味弥漫,木柴在炉火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小的卧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痛哭和父母无声却汹涌的泪水与抚慰。
现实世界的重量,父母的体温、泪水与朱爷爷那呛人的烟味,终于彻底压倒了所有疑虑。
他真的回来了。
烟雾缭绕中,朱世平猛吸了两口烟,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转过身来,枯瘦的手在腰间那件破旧的灰袍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两个粗瓷小瓶。
他看也不看,随手朝白枫和白诗瑶的方向一抛。
白枫连忙伸手接住,粗糙的瓶身硌着手心。
“咳咳,”朱世平的声音依旧粗粝沙哑,带着点不耐烦,“拿着!给你俩的,这副模样,省得这小子刚活过来又得操心你们!”他没说是什么丹药,但那股子别扭的关心却很清楚。
白诗瑶泪眼朦胧地看着手中的瓷瓶,嘴唇动了动,感激的话还没出口,朱世平已经抬脚朝着门口迈步,一副要立刻离开的样子。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身形一顿,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又转回身来。
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光亮,径直落在正扑在母亲怀里痛哭的宇轩身上。
朱世平几步又蹿回到床边,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精准劲儿。他再次伸手入怀,这次掏出的不是瓷瓶,而是一枚玉镯。
那玉镯约莫孩童手腕粗细,颜色是古拙的灰白色,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甚至带着点石质的粗粝感,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他不由分说,趁着宇轩埋头在母亲怀里恸哭,一把将这灰扑扑的玉镯子塞进了宇轩握着母亲衣襟的手里。
宇轩只觉得手里一凉,触感沉甸甸的,泪眼模糊中瞥见是个不起眼的镯子。
“小子,这个收好。”朱世平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清淅地盖过了宇轩的抽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贴身戴着,别弄丢了。”
“这玩意儿……有点门道,放东西用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宇轩沾满泪痕的小脸,又补了一句,“里面放着把旧剑和一些瓶瓶罐罐,跟你爹娘那丹药差不多……用法嘛,不着急,等你真缓过劲儿来了,我再教你。”
交代完这句关键的话,朱世平不再停留,立刻抽身,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门外昏暗的那一刻,借着屋内炉火微弱摇曳的光亮。
隐约可见他那布满皱纹、常年被旱烟熏染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变化快得如同错觉,混合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一切如意”的满意感,随即就被他带起的风卷散了。
小小的卧房里,父母仍沉浸在安抚儿子的情绪中,似乎并未特别留意这片刻的插曲。
只有那枚灰扑扑、触手微凉的玉镯,静静地躺在宇轩紧握的手心和母亲的衣襟之间,象一个暂时被忽略的、等待开启的匣子,宣告着朱爷爷留下的这份不同于丹药的“特殊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