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烛火在深夜轻轻摇曳,将柳长老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松。
他枯坐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引气初解》早已卷边的书页。
案头摊开的古籍上,“灵根蒙尘”四个字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灵泉潭边的景象。
少年吐纳时草木低垂的异象,灵气流转间如溪归巢的熟稔,可偏偏丹田始终沉寂如古井。
“外力破障”他喃喃念着手札上的残句。
这念头如藤蔓般缠绕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块朴玉蒙尘?
他猛地起身,袖中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做出捻烟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捻散心头的焦虑。
“不行,得去问问……”柳长老御剑而出。
听雪峰上,冷心月收剑入鞘,扫过灵气轨迹图:“既是宗主看重之人,何须尤豫?”
百草峰药庐内,慕楠溪指尖青辉流转:“药石难通本源,或许你可以试试威压。”
就在柳长老准备前往栖霞坪时,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须遍访诸峰?”
柳长老倏然转身,只见云崖真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月白道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指尖轻点,茶盏自行悬浮斟茶。
“宗主”柳长老正要行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云崖真人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古籍,袖中飞出一枚留影玉简。
玉简中重现了测灵石光华明灭又骤然沉寂的景象。
“这小子不一般,不必担心。”云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
他望向栖霞坪方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此事非你之过,本座亲自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流云消散在晨光中。
栖霞坪的晨光里,灵谷在微风中荡起层层绿浪。
宇轩刚帮李铁头喂完铁羽鹰,又跟着王树根给金线蕨松完土,粗布短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闭目尝试引气,丹田依旧沉寂,只得默默握紧手中的药锄。
“歇会儿喝口水!”
清亮的嗓音划破晨雾。
慕兮灵踏着叶舟翩然落地,月白道袍不染尘埃,仿佛昨夜那个醉卧青石的身影只是幻影。
她将竹筒塞进宇轩手中,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腕间。
“师姐……”宇轩刚要开口。
她便笑着打断:“今早灵泉特别清甜,特意给你留的!”
眼角的微红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晨光作的祟。
远处张石柱正要挤眉弄眼,被李铁头一肘子顶在腰侧:“干活!”
休息之馀。
慕兮灵眼角的馀光忽地定住。
油灯昏黄的光晕边缘,月白道袍的衣袂无风自动。
“宗……”她喉头一紧,膝盖本能地就要弯下。
云崖真人袍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她托起。
“不必多礼。”声音沉静如深潭。
惊得李铁头触电般缩回手连连后退,张石柱的柴刀“哐当”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宗主的目光掠过宇轩沾着泥渍的衣角,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栖霞坪的灵谷,倒比仙途大道更合你心意?”
众弟子顿时僵立原地。
王树根手中的药锄“咚”地落地。
宗主竟会与杂役弟子说笑?!
慕兮灵死死攥紧袖口,看着云崖真人指尖轻点,悬浮的灵力涟漪荡开满地落叶。
“都散了吧。”
三字如赦令,众人躬身疾退,李铁头绊倒张石柱也顾不得搀扶。
唯有林石头沉默地拾起药锄,转身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云崖真人的目光落回宇轩身上。
“随为师走走吧!”
主殿内檀香袅袅,云崖真人指尖轻点,茶壶自行倾斟,碧色茶汤精准注入悬浮的青瓷杯中。
宇轩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喉结轻轻滚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三声滴答过后,宇轩终于抬眸:“宗主召弟子前来……”声音带着难掩的干涩。
云崖忽然轻笑,笑声打破了满室凝重:“你也信了那测灵石?当真觉得自己毫无灵根?”
宇轩浑身一僵。
测灵石前碧光寂灭的画面、柳长老在藏经阁中的叹息,瞬间涌上心头。
他攥紧膝头的粗布衣料,喉间哽塞,唯有沉默以对。
云崖的目光掠过少年紧绷的脊背,袖中飞出一枚留影玉简。
素尘真人清冷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此子灵根非无,乃深藏迷雾。”
玉简光影流转,重现了测灵石碧光明灭又骤然沉寂的异象。
“要破此迷障,需你亲身入局。”云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
“可愿一试?”
“弟子愿意!“
应答声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尤豫。
少年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仿佛又见到了灵泉边草木低垂的奇异景象。
云崖真人指尖虚悬在宇轩眉心三寸之处,金丹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主殿内的烛火竟在瞬间凝固定格。
宇轩只觉得神魂仿佛被万丈山岳镇压,眼前一黑,便软软倒在了青石地上。
“不应该啊,没效果,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云崖神识化作利剑,直刺少年识海。
然而预想中灵根被迷雾笼罩的景象并未出现,唯有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
他催动秘术深入探查,却如同石子投入古井,连素尘所见的那点微光异象也没有发现。
“这不可能”云崖心底一沉。
这绝非炼气修士该有的识海!
正当他要抽离神识时,黑暗中忽然现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小友,莫要操之过急。”
那手指轻轻一弹,云崖的神识如遭雷击,倒卷而回!
“咳!”云崖真人身形微晃,唇角渗出一缕鲜血。
案头悬浮的茶具应声碎裂,碧色茶汤洒了一地。
而在意识空间的另一端,宇轩正漂浮在熟悉的灰雾中。
石桌旁的老者缓缓收回点向他额头的枯指:“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袖袍轻拂,宇轩猛然惊醒!
主殿青砖的凉意通过衣料传来。
他撑起身子,看见云崖正凝视着指尖的血迹,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
这位结丹后期的大修士,此生头一次在炼气修士的识海中锻羽而归。
“宗主?”宇轩喉间干涩。
云崖抹去血迹,沉沉一叹:“是老夫心急了。”
袖中飞出一套新的茶具,斟满的茶汤却映照着他凝重的眉宇,“今日之事,入你心,止于口。”
主殿内檀香袅袅,悬浮的茶盏中碧色茶汤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云崖真人注视着宇轩,正要开口——
“嗡!”
少年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
不见吐纳之形,未结引气之印,殿内灵气却如百川归海,自发涌入他体内。
这景象,竟与那天灵泉潭边“草木朝拜”的异象如出一辙。
待灵气旋涡渐息,宇轩茫然睁眼,只觉四肢百骸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难怪”云崖指尖轻抚杯身,裂痕随之弥合。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老友佝偻的身影:“那老酒鬼总说你不一样,特殊,看不透。”
“且回栖霞坪好生修炼。”
云崖袖袍轻拂,“今日之事,便是你的新生,不要忘了修行。”
殿外天光正好,映照着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待到少年离开后,云崖赶紧吃下固魄丹,打坐运气。
“差点搭上老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