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出了兴隆客栈,刚拐上大街,就被眼前的热闹劲儿裹住了。京城的街面比别处宽出一倍,青石板路磨得锃亮,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喊着“糖人、面人嘞”;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搂着歌姬,慢悠悠地逛着首饰铺;还有挎着菜篮的妇人,穿着蓝布碎花裙,裙摆沾着点泥点,正和摊贩讨价还价。最惹眼的是两个穿粉色襦裙的姑娘,裙摆绣着缠枝莲,腰间系着银铃,走路时叮当作响,乌黑的头发挽成惊鸿髻,插着孔雀羽毛簪,引得不少人回头看。
张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京城的风土人情,心里暗忖:“果然是天子脚下,比别处热闹多了,也复杂多了。”他脚下不停,朝着北大街的方向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永盛客栈的招牌——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风吹得招牌“吱呀”响。
客栈门口,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正来回踱步,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朝南北两头张望,正是刘斌。昨晚借着闪电只看了张睿两眼,今早任凭他怎么想,都记不清张睿的模样,只知道是个年轻公子。南来北往的少年公子走了不少,他看哪个都像,又哪个都不敢认,急得手心都冒了汗。
“刘兄,在等谁呢?”张睿走到他跟前,笑着开口。刘斌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眼前这公子穿件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剑眉星目,气质俊朗,看着就像个读书的富家子弟,一点也不像昨晚那个武功高强的侠客。“你是……”他迟疑着,实在不敢认。
“昨晚草棚里,我救了你一命,还约好今早在此见面,刘兄这记性可不太好啊。”张睿笑着调侃。刘斌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挠了挠头:“张兄弟恕罪!昨晚就着闪电看了两眼,今早实在记不清了,正发愁怎么找你呢。”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句实话,我真没看出你是个武功高手,这就是江湖上说的‘深藏不露’吧?”
“不过是些花架子,不值一提。”张睿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太阳都快到头顶了,我们先进去,边吃边聊。”刘斌赶紧应着,领着张睿走进客栈,冲掌柜喊:“王掌柜,把我点好的酒菜送到楼上客房!”掌柜的笑着应道:“好嘞,刘公子,马上就来!”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刘斌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放着一张床。刘斌忙着给张睿倒茶,茶壶盖碰撞发出轻响:“张兄弟,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张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刘兄客气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刚坐下,店小二就端着酒菜上来了——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壶白酒。店小二把东西摆好,陪着笑脸问:“两位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刘斌挥挥手:“没有了,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店小二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刘斌拿起酒壶,给张睿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端起酒杯,眼神郑重:“张兄弟,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敬你,全当我谢你的救命之恩!”张睿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刘兄,以后别再提‘恩’字,你我既然同仇敌忾,就是兄弟,只讲兄弟情谊。”
“好!兄弟情谊!”刘斌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又给两人倒满,“张兄弟,我跟你说说我的身世吧——我爹,原本是滁州知府,名叫刘文涛,是个清官,可惜……”他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张睿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慢慢说,我听着。”
“那年,李阁老还在做巡抚,到滁州巡查。”刘斌喝了口酒,声音哽咽,“我爹性子直,不懂得逢迎拍马,李阁老来了,他就按规矩接待,没送一分钱的礼,也没找什么歌姬陪酒。可另外两个县令,把李阁老伺候得舒舒服服,金银珠宝送了一大堆,还从金陵请了名妓来陪他玩乐。李阁老高兴了,对那两个县令赞不绝口,对我爹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那两个县令早就恨我爹管得严,见李阁老不高兴,就趁机在他面前说我爹的坏话,说我爹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刘斌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们还找了些地痞流氓,冒充苦主和证人,到李阁老跟前告状。李阁老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爹罢了官,打入大牢,还上报刑部,说我爹罪大恶极。”
“幸好刑部有人知道我爹的名声,说他一向清廉,此案反差太大,要慎重审理,让李阁老把我爹押到京城,由刑部亲自审理。”刘斌叹了口气,“可谁知道,在进京的路上,他们说我爹得了暴病,怕传染瘟疫,就把他火化了,最后只给我们送回来一堆白骨。我爹的冤屈,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张睿眉头紧锁:“这李阁老,真是心狠手辣!”
“那年我十五岁,刚考上秀才。”刘斌接着说,“我和我娘去接我爹的尸骨,我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跟我娘说,我要进京告御状,为我爹鸣冤。可我娘拉住我说,‘斌儿,你爹一个知府都能被冤死,你一个草民,谁会听你的?弄不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娘说的有道理,可我不甘心!”刘斌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都震得发响,“我想,读书考功名怕是没用,就算考上了,也斗不过那些奸臣贼子。要想报仇,只能学武!练好一身功夫,既能为我爹报仇,还能行侠仗义,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我把这想法跟我娘一说,她沉默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斌儿,你想做就去做吧,庸庸碌碌活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刘斌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娘还说,她自己能照顾自己,还有我妹妹陪着她。我妹妹那年才十二岁,穿件浅绿布裙,梳着双丫髻,抱着我的腿哭,说舍不得我走。”
“后来,我就离开了家,到处找师父学武。”刘斌喝了口酒,眼神亮了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遇到了青松道长——他是武当派的长老,比现在的武当掌门还高一辈。道长说,武功高低,不在于门派,而在于资质和毅力。我跟着他回了武当,虽然学武晚,但我不怕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直到天黑才休息。十年时间,我总算没让道长失望,成了武当弟子里的一流高手。”
“我本以为,凭着这身功夫,一定能杀了李阁老,为我爹报仇。”刘斌苦笑着摇摇头,“要不是张兄弟你出手相救,我昨天就死在李府了。说到底,还是我太鲁莽了。”
“刘兄不必自责,李府高手如云,硬闯本来就不是办法。”张睿放下酒杯,眼神坚定,“我倒有个计划,或许能接近李阁老,找到他的罪证。”
“什么计划?”刘斌赶紧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京城马上要举行文武大考,我想让你参加文考。”张睿缓缓说道,“凭借你的才学,再花点银子打点一下,应该能考中。到时候,你就能打入官场,甚至有可能进入李阁老的亲信行列。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更容易地收集他的罪证,找机会扳倒他。”
刘斌愣了愣,低头沉思起来:“文考……我倒是有把握,可打点的银子……我没那么多钱。”“银子的事,你不用愁,我来出。”张睿摆摆手,“你只要安心备考,尽量和李阁老的人拉近关系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刘斌有些迟疑。“我们是兄弟,分什么你我?”张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昨天不是说,全听我的安排吗?这还没开始,就反悔了?”刘斌脸一红,赶紧摇头:“不反悔!张兄弟,我听你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足饭饱,张睿起身告辞:“刘兄,我先回去了。以后有事,你可以去兴隆客栈找我,但尽量少接触,免得引起别人怀疑。”刘斌点点头:“我知道了,张兄弟慢走!”
张睿刚走没多久,永盛客栈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两个穿皂衣的捕快走了进来,腰里挎着刀,脸色阴沉。他们走到掌柜跟前,“啪”地一拍桌子:“王掌柜,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张灵玉的少年公子来住过?”
王掌柜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大人,您说的是张灵玉?好像没有……”“什么叫好像?”左边的捕快瞪着他,声音洪亮,“给我查清楚!要是误了我们的大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王掌柜不敢怠慢,赶紧拿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半天,才肯定地说:“大人,确实没有叫张灵玉的人来住过。”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骂了句“晦气”,转身离开了客栈。他们不知道,张灵玉就是张睿,而他们要找的人,刚刚离开。
第二天一早,刘斌就退了房,换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文人装扮——藏青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完全不像个练武的侠客。每天,他都待在房间里读书写文章,废寝忘食,一心想考中文功名,不辜负张睿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