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魔音区域后，枯木林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那些灰白色的树干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裂纹中的暗红色流光缓慢蠕动，像沉睡巨兽的血管。地面上，黑色的焦土开始出现零星的白骨——不只是兽骨，更多是人骨，有些还套着残破的衣甲，锈蚀的兵器散落四周。
“这里死过很多人。”楚云澜踢开一截断剑，剑身刻着的宗门徽记已经模糊不清，“而且……是同时死的。”
战玲珑蹲下检查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骨骼呈不自然的墨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
“毒。”她站起身，“某种剧毒，瞬间致命，连护体灵力都挡不住。”
林风从地上捡起一块骨片，入手轻飘飘的，像风干的木屑。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某种熟透的、即将腐烂的水果。
“这味道……”他皱眉，“好像在哪儿闻过。”
“妖藤。”楚云澜沉声道，“《秘境异兽志》记载，有一种‘食人妖藤’，藤蔓分泌的汁液带甜腥味，腐蚀性极强，能瞬间洞穿护体灵力。被它杀死的人或兽，骨骼会变成这样。”
话音刚落，周围的枯树忽然动了。
不是树在动，是缠绕在树干上的那些“枯藤”——之前他们以为只是普通藤蔓，此刻却像苏醒的巨蟒，从树上滑落，贴着地面向他们蜿蜒而来。
藤蔓是暗绿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倒刺尖端闪着幽紫色的光。最诡异的是，藤蔓移动时没有声音，甚至连地面的焦土都没被扰动，像影子在滑动。
“退！”战玲珑拔剑在手，冰蓝色剑气化作扇形斩向最近的几根藤蔓。
“嗤嗤嗤——”
剑气斩在藤蔓上，竟然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藤蔓甚至借力一荡，速度更快地扑来。
楚云澜的剑更凌厉。他剑尖凝聚一点银芒，刺向藤蔓的关节处——那是植物类妖物通常的弱点。但剑尖刺中的瞬间，藤蔓表面紫光一闪，一股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
“小心毒液！”楚云澜抽剑急退，剑身上已经沾了几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连忙运起灵力，将毒液震散。
苏晚晚扔出几张火球符。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火球砸向藤蔓丛。火焰炸开，藤蔓被烧得蜷缩后退，但很快又蠕动着扑上来——它们似乎不怕火，只是讨厌高温。
“没用！”苏晚晚急得快哭了，“我的符箓快用完了！”
林风也掏出几颗爆裂丹扔出去。“轰轰”几声，炸断了几根细藤，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暗绿色的潮水。
“它们有智慧！”战玲珑一边挥剑抵挡，一边观察，“你看它们的包围阵型——不是胡乱攻击，是有组织的。”
确实，藤蔓分成了三股：一股正面强攻，吸引火力；两股从侧翼包抄，试图切断退路。更可怕的是，地面也开始隆起，新的藤蔓从焦土下钻出，像地底伸出的鬼手。
“不能硬拼！”楚云澜咬牙，“突围！”
但往哪突？前后左右都是藤蔓，上方是交错的枯树枝桠——那些枝桠上也开始垂下藤蔓，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林风一边用玄月臂铠轰开靠近的藤蔓，一边脑子飞转。他想起楚云澜刚才的话——食人妖藤，喜阴，怕光怕热，但不怕火。
不怕火？
不对。《秘境异兽志》他也在藏经阁翻过，虽然没楚云澜记得那么熟，但印象中食人妖藤的弱点是……强光？
不是高温，是纯粹的光。
尤其是突然爆发的、强烈的光。
因为妖藤长期生活在阴暗环境，感光细胞发达，突然的强光会灼伤它们的“眼睛”——虽然植物没有眼睛，但那些感光细胞就相当于眼睛。
“师姐！”林风大喊，“你们有没有强光类的法术或法器？”
战玲珑一剑逼退三根藤蔓，抽空回答：“我的剑气带寒光，但不够强！”
“我有‘明光符’！”苏晚晚连忙掏出一沓，“但效果普通……”
“不够！”林风咬牙，“要能瞬间爆发的，越刺眼越好！”
他自己从储物袋里翻找。他记得自己带了些“强光符”——那是他改进照明符时失败的产物，本来想做成持久光源，结果做成了“闪光弹”，一激活就爆发出刺目强光，但只能维持三息，而且用过一次就废。
当时他觉得鸡肋，但本着“失败也是资源”的原则，还是带了几张。
现在……好像能派上用场？
“我有强光符！”他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符箓，“但只有三张，每张只能亮三息！”
“够了！”战玲珑眼睛一亮，“等我的信号，同时激活，朝三个方向扔！”
藤蔓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最近的藤蔓距离他们只有三丈了，藤尖的倒刺清晰可见，幽紫色的毒液在尖端凝聚，随时可能喷射。
战玲珑深吸一口气，冰蓝色剑气骤然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一面巨大的冰墙，暂时挡住正面涌来的藤蔓。
“就是现在——扔！”
林风毫不犹豫，将三张强光符分别掷向左、右、后三个方向。苏晚晚也扔出所有明光符，虽然效果差些，但能辅助。
符箓在空中燃烧。
然后——爆！
不是爆炸，是光的爆炸。
三道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在三个方向同时绽放。那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能灼伤视网膜的、纯粹的白。连战玲珑和楚云澜都下意识闭眼偏头。
藤蔓的反应更加剧烈。
它们像被滚油泼到的蚯蚓，疯狂抽搐、蜷缩、后退。暗绿色的藤蔓表面冒出白烟，倒刺上的紫光瞬间熄灭。更深处的地面下，传来一种尖锐的、仿佛植物尖叫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强光只持续了三息。
但三息足够了。
当光芒消散，众人重新睁眼时，藤蔓已经退到了十丈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而藤蔓丛的中心——之前被重重保护的地方——暴露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粗壮的、暗紫色的主藤，足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瘤状凸起，每个凸起都在缓慢蠕动，像在呼吸。主藤顶端，长着一朵巨大的、肉质的“花”——其实不是花，是一团不断开合的、长满细密利齿的肉瓣，中间是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正往外淌着粘稠的暗绿色汁液。
“妖藤核心！”楚云澜瞳孔一缩，“趁现在！”
不用他说，战玲珑已经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穿过尚未完全恢复的藤蔓丛，剑尖直指那朵“肉花”。冰魄剑上，寒气凝聚到极致，剑身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肉花似乎感觉到了致命威胁，疯狂开合，喷出一大股毒液。但战玲珑不闪不避，剑气在身前凝结成冰盾，毒液撞在冰盾上，瞬间冻结，碎成冰渣。
下一瞬，剑至。
“噗嗤——”
冰魄剑刺入肉花中心，贯穿主藤。剑气爆发，冰霜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冻结了整截主藤，连周围那些细藤也覆盖上一层白霜。
妖藤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僵住了。
所有藤蔓同时停止蠕动，倒刺上的紫光彻底熄灭。暗绿色的汁液不再分泌，肉花瓣无力地垂下，像凋谢的花。
死了。
整片藤蔓丛，在几息内，从活生生的猎食者变成了一堆枯槁的植物残骸。
四人站在战场中央，喘着粗气。
周围一片狼藉：冻成冰雕的藤蔓，散落的毒液冰渣，还有那股甜腥味——虽然淡了，但依旧刺鼻。
苏晚晚腿一软，坐倒在地。她灵力彻底耗尽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楚云澜拄着剑，脸色苍白——刚才强光爆发时他离得近，虽然闭眼及时，但眼睛还是被灼伤了，此刻视线模糊，泪水直流。
战玲珑收回剑，剑身上沾着的毒液已经被寒气冻结剥落。她走到林风面前，看着他手里还捏着的半张强光符——那张符用了一半，边缘焦黑。
“你又救了我们一次。”她说。
林风挠头，想谦虚两句，但嘴角忍不住上扬：“也、也是碰巧……”
“不是碰巧。”楚云澜闭着眼，声音沙哑，“你知道妖藤怕强光。怎么知道的？”
“《秘境异兽志》啊。”林风理所当然，“楚师兄你不也看过吗？食人妖藤，喜阴畏光，尤其畏惧突然的强光刺激——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是‘畏光’，但没说怕到这种程度。”楚云澜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还布满血丝，“普通的照明法术、日光、甚至火把的光，对妖藤效果有限。但你那强光符……”
他看向林风手里焦黑的符纸：“那不是普通的强光。里面加了什么？”
林风老实交代：“加了点‘耀金石’粉末。我本来想改进照明符，让光更持久，结果耀金石加多了，就成了闪光弹……不过耀金石对光系法术有增幅效果，这个我知道。”
“耀金石……”楚云澜喃喃，“对，耀金石能增幅光系法术。但你怎么想到用它来对付妖藤？”
“因为妖藤的感光细胞特别发达啊。”林风解释，“书里说，妖藤能感知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所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也能捕猎。我就想，既然它们对光敏感，那突然来一下超级强光，不就等于对眼睛特别好的扔个闪光弹吗？”
这比喻粗俗但形象。楚云澜沉默了。
战玲珑走到那截冻僵的主藤前，用剑尖剖开。主藤内部是中空的，内壁上长满了细小的、珍珠般的白色颗粒。她挖出一颗，仔细端详。
“妖藤晶核。”她确认，“炼制解毒丹的上等材料，也能用来制作抗毒法器。”
她看向林风：“你那些强光符……还有多少？”
“就这三张，全用了。”林风摊手，“不过原料还有，如果能找到安全地方，我可以现做——但成功率不高，可能炸。”
“先离开这里。”战玲珑收起晶核，“妖藤虽然死了，但动静太大，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四人简单休整。楚云澜用清水冲洗眼睛，战玲珑帮苏晚晚恢复灵力，林风则收集了一些妖藤残骸——他觉得那些倒刺和毒液也许有用。
准备离开时，林风忽然停下，看向妖藤核心所在的位置。
主藤被冰冻后，根部暴露出来——不是扎在土里，而是缠绕着一块石碑。
石碑半埋在焦土中，只露出小半截，表面刻着古老的文字。刚才被藤蔓遮掩，现在才看到。
战玲珑也注意到了。她走过去，拂去石碑上的冰霜和泥土。
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镇……魔……藤……守……”
“镇魔藤？”楚云澜走过来，“这妖藤……是被人放在这里镇守什么东西的？”
战玲珑没回答，而是用剑尖继续清理石碑周围。更多的文字露出来，虽然残缺，但连起来能读懂大概意思：
“此地镇封魔念，植食人妖藤为守。后人若至，勿近勿触，速离。”
“魔念？”苏晚晚声音发颤，“是、是之前那个魔音吗？”
“可能。”战玲珑站起身，环顾四周，“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她看向枯木林深处：“这片森林，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封印场。枯树是阵基，妖藤是守卫，魔音是预警……而我们，已经闯进来了。”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封印场，那他们刚才的举动——斩杀妖藤——算不算破坏了封印？
“那现在怎么办？”林风问。
“继续走。”战玲珑果断道，“留在这里更危险。既然已经进来，就只能找到核心，或者找到出路。”
她看向林风：“你的强光符……还能做吗？”
“能，但需要时间和材料，而且可能炸。”
“那就做。”战玲珑看向楚云澜，“楚师兄，你负责警戒。苏晚晚恢复灵力后帮忙处理材料。林风，你专心制符。我们……需要更多那种符箓。”
这个决定意味着要在这里停留更久。但没人反对——见识过强光符的效果后，谁都明白，在可能遇到更多妖藤或其他畏光生物的情况下，这种符箓就是保命利器。
四人找了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地方——几棵枯树围成的小空地。楚云澜在外围布置简易警戒阵法，苏晚晚打坐恢复，战玲珑护法。
林风则开始他的“炸符大业”。
他先掏出耀金石——只有一小袋，是从丹堂仓库淘来的边角料，纯度不高，但够用。然后是一沓空白符纸，几瓶特制的灵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辅料。
制作强光符的原理很简单：用耀金石粉末增强光系符文的效果，用爆裂符的结构实现瞬间释放。难点在于平衡——耀金石加少了效果不足，加多了……符纸会直接炸，连激活的机会都没有。
林风小心翼翼地将耀金石磨成细粉，混合进灵墨。然后提起符笔，开始绘制符文。
第一笔落下，符纸就“嗤”地冒起青烟。
第二张，画到一半自燃了。
第三张，符文刚成，就“砰”的一声炸成碎片，炸了林风一脸黑灰。
“咳咳……”林风抹了把脸，“我就说会炸……”
“继续。”战玲珑坐在不远处，头也不回。
林风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他调整比例，改变符文结构，甚至换了种符纸。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直到第七张。
符文绘制完毕的瞬间，符纸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但没炸，没烧，稳稳地躺在桌面上。
“成了？”林风小心翼翼拿起符纸，注入一丝灵力。
符纸光芒大盛，但没有爆发。他撤去灵力，光芒收敛。
“成了！”他兴奋地举起符纸，“虽然效果可能不如之前那三张——耀金石纯度不够——但能用！”
战玲珑走过来，接过符纸检查，点头：“继续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接下来两个时辰，林风沉浸在制符中。成功率渐渐提高，从七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最后稳定在三分之一。他一共做出了十二张强光符——虽然每张效果都比之前那三张弱些，但胜在数量多。
楚云澜的警戒没发现新危险。苏晚晚也恢复了大半灵力，开始帮忙处理材料和绘制基础符文——虽然她手抖的毛病还在，但绘制这种“炸了就炸了”的符箓，反而没压力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十二张强光符制作完毕。
林风瘫坐在地，灵力消耗殆尽，但眼睛发亮：“够用了！就算再来三波妖藤，也能闪瞎它们！”
战玲珑收起符箓，分给每人三张：“贴身放好，随时能用。”
她看向黑暗中的枯木林：“休息两个时辰，子时出发。”
“为什么子时？”苏晚晚小声问。
“子时阴气最盛。”楚云澜解释，“如果这片森林真是封印场，子时可能是封印最弱的时候，也可能是……某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
“那不是很危险？”
“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战玲珑看向林风，“你的强光符，在黑暗中效果最好。”
林风握紧手里的符箓，点点头。
篝火升起，简单的晚饭后，四人轮流休息。
林风躺在睡袋里，却睡不着。他盯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夜空——在枯木林中看，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蓝宝石，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蓝。
他想起家乡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带，夏夜还能看到萤火虫。
《采桑调》就是在那样的夜空下，奶奶摇着蒲扇教他唱的。
他轻声哼着，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起石碑上的文字。
“镇封魔念”。
魔念是什么？是魔音吗？还是别的什么？
妖藤守护着它，枯木林困着它，魔音警告着靠近者。
而现在，他们杀了妖藤，闯进了枯木林，干扰了魔音。
等于……解开了三层封印？
林风心里一紧。
他坐起身，看向战玲珑。她正在守夜，抱剑坐在篝火旁，背影挺拔，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
“师姐。”他轻声唤道。
“嗯？”
“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战玲珑转过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多了几分暖色。
“也许。”她说，“但闯祸也好，闯关也罢，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然后……承担后果。”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炼丹炸炉，炸了就是炸了，懊悔没用，只能清理废墟，总结经验，下次争取不炸。”
这比喻让林风笑了：“师姐你还记得我炸炉的事啊？”
“记得。”战玲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炸了三次，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不炸’。”
“这次是真的！”
“嗯，我信。”
林风重新躺下，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炸了就炸了，闯祸就闯祸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家乡的桑田，奶奶在田埂上哼着《采桑调》，萤火虫在身边飞舞。
而远处的枯木林深处，阴影在蠕动。
像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子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