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幻境无声运转,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当衍天居士的虚影消散,十二道身影各自伫立在不同星辰之下,闭目感应时,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空间。唯有中央那团包裹着林风的星光巨茧,如同心脏般有节奏地搏动,发出低沉而恒定的能量嗡鸣。
问道星图,第一重考验——问道,已然开始。
这考验并非简单的感应星辰,而是在建立联系的瞬间,星辰会将一股直指道心的“问道之力”投射到接受者识海深处,构建出最能叩问本心的幻境。
第一个出现异状的是战玲珑。
她立于“参宿”之下,白金星辰之光如瀑布垂落,将她笼罩。忽然,她周身剑气激荡,白衣无风自动,眉心紧蹙。在她识海中,幻境已然展开——
那是一片尸山血海,无数剑修同门的尸体倒伏在地,手中之剑尽数折断。天空是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浸透。一个与她面容一模一样、却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毁灭剑意的身影,持剑站在尸山之巅。
“你的剑,是为了什么?”赤红身影开口,声音嘶哑,带着蛊惑,“为守护?看看你守护的人都成了什么样子!为变强?看看这满地的剑,哪一柄不够锋利?”
“剑道尽头,唯有毁灭。斩尽一切羁绊,斩灭一切情感,斩断因果,只留纯粹之剑,方可登临绝顶!”赤红身影举起剑,剑尖指向战玲珑,“来,与我合一,这才是剑的真谛!”
战玲珑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前这一幕,直击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剑修之路是否终将走向孤绝?守护是否终将无力?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
另一边,周炎面对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所感应的那颗暗红色、明灭不定的“生灭星辰”,将他带入了一片混沌初开的虚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永恒翻滚的混沌气流。气流中,时而诞生出璀璨的世界,时而又在瞬间归于虚无。
一个仿佛由无数混沌符文组成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它没有五官,却发出直达灵魂的拷问:“混沌为何?焚天何意?”
“混沌是万物之始,亦为终焉。”周炎沉声回答,这是他早已思考过的问题。
“错。”混沌身影的声音毫无波澜,“混沌就是混沌,无始无终。你所修《混沌焚天诀》,以混沌为基,以焚天为用,看似霸道,实则……本末倒置。你焚的是外物,是阻碍,却从未焚过自身。真正的混沌,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包括……你自己。”
话音落,周炎骇然发现,自己体表的混沌之火,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倒卷,灼烧他自己的肉身与神魂!剧烈的痛苦传来,那是道基被质疑、被撼动带来的反噬!
“若连自身都不敢焚入混沌,何谈焚天?”混沌身影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
灰衣剑客的幻境相对简单,却同样致命。他站在一片无垠的剑冢之中,脚下是无数名剑的残骸。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的剑,够利吗?”
灰衣剑客沉默,重剑在手。
“斩过同门吗?”声音再问。
他身体一僵。记忆深处,某次任务中,为护身后凡人村镇,他不得不将剑指向堕入魔道的同门……
“斩过无辜吗?”声音步步紧逼。
“斩过……该斩之人。”灰衣剑客咬牙。
“谁来决定该斩不该斩?天?道?还是……你?”声音骤然凌厉,“持剑者,掌生杀。你手中的剑,是遵循天理道义,还是……只随你心?”
这个问题,让灰衣剑客的道心剧烈震荡。他追求极致的剑道,认为剑就是理,剑就是道。但此刻,这声音在质问他的“理”与“道”,是否只是自我粉饰的偏执?
其余诸人,也各自陷入艰难的道心拷问中。隐杀门之人面对的是对“暗杀之道”正当性的质疑;冥河宗老者被逼问“血祭众生以求长生”的代价;持罗盘的老者则被质问“窥探天机是否僭越”;符修师妹面临“依赖外物还是笃信自身”的抉择……
一时之间,星空幻境中气息纷乱,有人闷哼,有人吐血,有人身形摇晃,道心不稳者,甚至周身开始出现道韵溃散的迹象!
唯有中央的星光巨茧,依旧稳定地搏动着。
茧内,林风的传承已进入深层次。星河真解的海量信息仍在灌注,但他的意识却被一股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拉入了一个特殊的“问心”空间。
这里并非星辰大海,也没有混沌虚空。
而是一间……厨房。
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厨房,土灶里柴火噼啪,铁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窗外的天色是黄昏,暖橘色的光透过窗纸,给一切都镀上温柔的色泽。
林风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粗布衣服,手上还沾着面粉。这分明是他十二岁那年,在老家跟着镇里老大夫学医,每天傍晚为卧病在床的妹妹林雨准备晚饭时的场景!
“小风,汤好了没?”里屋传来妹妹虚弱却带着期盼的声音。
“快了快了!”林风下意识地回答,掀开锅盖看了看,用勺子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十年修道生涯只是一场梦。
但紧接着,厨房的门帘被掀开,走进来的却不是记忆中瘦弱的妹妹,而是……衍天居士。
他依旧一身月白道袍,与这简陋厨房格格不入,但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林风手上的面粉。
“很香。”衍天居士说。
林风瞬间警惕,意识回归。他知道这是幻境,是考验!但眼前的场景太真实,灶火的温度,汤的香气,妹妹的呼唤……都直击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前辈。”林风放下勺子,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衍天居士摆摆手,随意地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这里是你最本真的记忆片段,也是你道心起始之处。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
林风深吸一口气:“前辈请问。”
“第一个问题,”衍天居士看着他,“你为何修道?”
林风几乎脱口而出:“为治愈妹妹的先天绝脉。”这是最初的动机,从未改变。
“若你妹妹的绝脉已经治愈,或者……她已经不在了呢?”衍天居士的问题平淡,却尖锐。
林风心中一痛,沉默片刻,道:“那便为治愈更多如妹妹一般被伤病折磨的人。”
“第二个问题,”衍天居士点点头,继续问,“你如何看待‘道’?”
林风想了想,指了指灶台上的汤锅和面团:“道……就像做饭。食材(天赋、资源)要好,火候(功法、时机)要准,用心(心性、坚持)去做,才能做出让人温暖、治愈身心的东西。大道或许很高远,但落到实处,不就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一点吗?”
这个回答朴实得近乎粗鄙,若让外面那些正在经历宏大哲学拷问的天骄听到,恐怕会嗤之以鼻。但衍天居士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第三个问题,”他的语气郑重了些,“若你得我星河宗传承,掌星辰之力,炼化万界之能,你想做什么?”
林风这次思考得更久。他想起了壁画中星河宗的辉煌与陨落,想起了衍天居士所说的“大劫”,想起了自己立下的道誓。
但他最终的回答,却依旧简单:“变强,治好妹妹,保护我在乎的人,然后……如果可能,让这世间的伤病痛苦少一些,让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修士和凡人,能活得稍微安稳一点。”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当然,要是能顺便吃得好一点,住得舒服一点,那就更好了。修行不就是为了过得好吗?”
衍天居士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为求长生,为探大道,为掌控权柄,为守护苍生,甚至为复仇,为野心……但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近乎“俗气”的答案。
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玄奥的理论,只有最质朴的愿望——保护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汤水的咕嘟声。
里屋,妹妹又喊了一声:“哥,我饿啦!”
林风下意识地回应:“马上就好!”然后看向衍天居士,眼神清澈:“前辈,还有问题吗?汤要熬干了。”
衍天居士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声。
“没有了。”他站起身,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你的答案,很好。”
“好?”林风疑惑。
“道法自然,道在人间。”衍天居士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太多人追求虚无缥缈的‘大道’,却忘了修道之本,是‘修己及人’。你的道心,始于最朴素的情感和需求,纯粹而不矫饰,这比任何华丽的道论都更接近‘本真’。”
他最后看了林风一眼:“记住你今天的话。星辰之力也好,炼化万界也罢,不过是工具。持工具者,心向何方,力便用于何方。望你永不忘这灶台前的初心。”
话音落下,衍天居士的身影彻底消散。
厨房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褪色。
林风眼前一花,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那片浩瀚的传承星海之中。星河真解的信息流依旧磅礴,但他明显感觉到,那股阻碍他吸收、考验他道心的无形屏障……消失了!
传承的吸收速度骤然加快!不仅因为问心通过,更因为他的答案,暗合了星河宗某种“道法自然、以人为本”的隐藏理念,得到了传承本源的深度认可!
星光巨茧的光芒猛地炽烈了一倍!内部隐隐传出风雷之声,林风的气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外界,正艰难抵御各自道心拷问的众人,同时感应到了中央那团星光巨茧的异变!
“怎么回事?!”冥河宗老者吐出一口瘀血,惊疑不定地看向林风方向。他刚刚勉强扛过对“血道”的质问,心神损耗极大。
“他的传承……在加速!”持罗盘的老者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第一重考验,他怎么可能这么快通过?!而且看起来……毫无阻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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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玲珑此时也已斩破心魔幻境,虽然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更加坚定锐利。她看向林风的方向,感应到那节节攀升的、开始带上一丝星辰浩瀚意味的气息,若有所思。
周炎体表的混沌之火终于稳定下来,但他的气息明显虚弱了不少,显然在“焚己”的拷问中付出了不小代价。他盯着星光巨茧,眼神复杂:“这家伙……到底给出了什么答案?”
衍天居士那缕即将消散的意念,最后在星空中留下了一段回荡在每个人识海中的话,算是解答了众人的疑惑:
“道心之考,无分高下,唯见本真。赤子之心,质朴之言,有时胜过万千玄理。第一重‘问心’,林风通过。”
赤子之心?质朴之言?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理解。他们经历的拷问哪一个不是直指大道根本、生死抉择?答案哪一个不是深思熟虑、蕴含道韵?那林风……究竟说了什么“质朴之言”,能这么快通过?
他们自然无从得知,那间厨房里的对话。
但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林风,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医修,在道心第一考中,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速度和方式,率先通过!
这似乎也预示着,接下来的传承与考验,将走向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向。
星光巨茧中,林风的气息越来越强,筑基期的屏障开始松动。
而三日之期,已悄然过去了第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