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映制片厂的演员部,永远是整个厂区最鲜活亮丽的地方。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与演播室的灰尘和机油味截然不同。
两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职员抱着文档,踩着高跟鞋走在光洁的走廊上,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战栗空间》的剧本署名,好象要变动。”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不可能吧?”另一个立刻睁大了眼睛,“增村导演的电影,谁敢动?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不清楚,但制作部那边好象有文档在流转,据说是要加之‘原作’的名字。”
“原作?是谁?”
先开口的女职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好象是,那个拍了《活埋》的武藏监督。”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走开。她们没有注意到,旁边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门内,若尾文子的专属化妆师正拿着粉扑,动作微微一顿。
几分钟后,在若尾文子那间堆满鲜花和贺卡的专属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固定最后一道发髻,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
“文子小姐,刚才在外面,听到件有趣的事。”
“恩?”若尾文子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她刚结束一个杂志封面的拍摄,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
“听说《战栗空间》的剧本署名要改,好象是要把那位武藏海监督,加为‘原作’。”
话音落下,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若尾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眸子,清澈,平静,却瞬间褪去了所有慵懒,变得锐利而清醒。
“消息可靠吗?”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演员部这边都在传,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若尾文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化妆师熟练地为她补上最后一点唇彩,鲜艳的红色在她唇上绽开,如同一个完美的面具。
她站起身,化妆师为她拉开化妆间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与料亭侍者拉开樟子门屏风的声音,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若尾文子脱下木屐,迈着优雅的步子踏入包间时,有些意外地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端坐在榻榻米上。
武藏海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文子小姐。”
“武藏监督,”若尾文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真是失礼了,明明是我发出的邀请,竟让客人先到。”
“您言重了。”武藏海态度谦逊,却不显卑微,“文子小姐相邀,是我的荣幸。东京傍晚的交通难以预料,理应先到等侯。”
两人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送上,清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
“武藏监督,”若尾文子端起小巧的瓷杯,目光落在武藏海脸上,“《活埋》我看了。”
武藏海放下筷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那不是表演,”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那是,存在的记录。我在影院里,几乎无法呼吸。尤其是最后,那只手划下圆圈的时刻。电影结束后,我在座位上呆坐了整整五分钟。”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来自行业顶尖者的精准评判。武藏海心中微动,这位“大映的女神”,比他想象的更懂行。
“您过誉了。”他诚恳地回答,“我那不过是在绝境下的孤子一掷,侥幸得到些许回响罢了。远不及您与增村导演合作的《妻之心》《卍》等杰作中展现的表演境界。
您总能将那些在情欲与道德间挣扎的女性,演得既大胆奔放,又带着一抹无法言说的哀愁。特别是《清作之妻》里,您那种近乎偏执的,与爱人同生共死的决绝,真正将沟口导演所追求的‘残虐之美’与‘女性赞歌’融为了一体。
能与您这样定义了‘大映美女’时代,作品横跨沟口,增村,吉村三大导演的演员合作,才是每一位导演的梦想。”
他精准地提到了她在影片中最受好评的一场戏。若尾文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这不是泛泛的吹捧,而是内行人的认可。
商业互吹的暖场恰到好处地结束,料亭包间内的气氛微妙地沉静下来。
若尾文子用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武藏监督,最近,可听到公司里的一些风声?”
武藏海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疑惑:“风声?还请您明示。”
“关于《战栗空间》剧本署名的风声。”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武藏海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严肃,他甚至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这一定是有人在恶意挑拨!意图破坏增村导演的声誉,离间我们这些后辈与前辈的关系,进而损害公司的团结!”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和激烈,反而让若尾文子微微一愣。她预想过对方可能会默认,或辩解,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否定。
武藏海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文子小姐,我武藏海或许资历浅薄,但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增村导演是我敬重的前辈,他的作品滋养了我们这一代人。任何试图伤害他声誉的行为,都是我无法容忍的。”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对增村艺术的尊敬是真的,但“无法容忍”的方式,却并非他口中所言。流传到若尾文子耳中的小道消息,就是他拜托土方和河井他们,故意在演员部散播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把消息的传播局限在演员部中,和增村保造所在的导演组形成信息墙。这样既可以确保若尾文子收到消息,又避免直接刺激到增村保造。
而选择若尾文子作为突破口,就是因为看透了她与增村保造的亲密合作关系,既是银幕搭档,也是事业盟友,以及她在大映的地位和影响力。这个消息传到她耳中,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若尾文子紧绷的心弦,似乎因为这番话而松弛了一分。她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监督是明白人。”她声音压低,身体也微微前倾,营造出密谈的氛围,“既然如此,我也不瞒您了。永田社长,刚刚从银行拿到了一笔紧急融资。”
武藏海心头一跳,知道戏肉来了。
“新一轮的制片,不是一部。”她伸出白淅修长的手,比出一个“六”的手势,“是六部。”
“六部?!”武藏海一惊。
“没错,六部。”若尾文子肯定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松竹死守着他们的庶民剧和女性电影,东宝靠着特摄和国际合作勉强支撑,东映在任侠片里找到了活路。而我们大映呢?”她摊了摊手,这个动作由她做来,依然优雅,却透着一股无奈和决绝。
“永田社长和董事会已经决定了,我们不能再固守某一类型。我们必须广撒网!喜剧、黑帮、爱情、恐怖、时代剧甚至是那种,”她顿了顿,精致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种带有粉红镜头,专门吸引男性观众的电影!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吸引观众回到电影院,大映都要拍!这是最后的自救!”
武藏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还没见到永田雅一,就已经通过若尾文子的话,感受到了那位社长在绝境中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
“我听到风声,”若尾文子看着他,目光真诚,“永田社长近期有说过,想见一见拍出《活埋》的武藏监督。以您的才华,从这六个项目中拿到一个拍摄资格,是大概率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武藏海消化这个信息,也让他感受到自己释放的诚意。
“并且。”她加重了语气,抛出了最终的筹码,“如果武藏监督愿意,我与增村导演,很乐意在社长面前为您美言,为您争取,最充足的预算。”
武藏海看着眼前这位巧笑倩兮的女人,心中凛然。她能成为大映的当家花旦,真不是偶然。这份审时度势,果断交易的能力,丝毫不逊于她的演技。
她不仅坦诚告知了最关键的情报,让他彻底看清了久保阴谋的根源,更用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实打实的支持和预算。
来打动他。
他举起酒杯,神色郑重:“文子小姐的看重与坦诚,武藏海铭记于心。请您和增村导演放心,那些无稽的传闻,绝不会影响到真正有价值的合作,以及同行之间应有的尊重。”
两只精致的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的试探,权衡与交易,都融入了这杯清酒之中,一饮而尽。
宴席接近尾声,两人在料亭门口道别。晚风吹拂着若尾文子的发丝,她戴上墨镜,准备坐上等侯的轿车。
武藏海仿佛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文子小姐,冒昧再问一句。这次社长相中的导演里,不知,有几位与久保部长较为亲近呢?”
若尾文子拉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他,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监督果然心思缜密。”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淅,“就我所知,至少,有两位。”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东京的夜色。
武藏海独自站在料亭门口,霓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脑海中久保诚矢那张阴鸷的脸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六个模糊而充满诱惑的项目轮廓,以及两个潜在的,需要面对的敌人。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猎手锁定新目标时,冰冷而专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