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武藏海将怀中那摞沉甸甸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剧本,轻轻地放在了场地中央一个充当桌子的老旧道具箱上。
厚厚的剧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有千钧之重。
“来吧。”武藏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期待。
团队成员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依次默默上前,如同领取圣物般,郑重地拿起一份剧本。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稍矮的道具箱上,年轻的摄影师助理山口空太甚至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当最后一本剧本被拿起,演播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山那人那狗》
五个朴素的字,映入眼帘。
“晨雾如乳,浸透了大山的层峦叠嶂。一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蜿蜒着隐入绿色的深处。远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淡淡的远意。
父亲站在老屋门口,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邮包,比他佝偻的脊背更显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邮包的背带,那上面浸满了岁月的痕迹。他就要把这副担子,交给身后那个穿着格格不入牛仔裤的儿子了。
儿子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投向那无尽的山峦,眼神里满是都市青年特有的疏离与不安。”
山口空太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开头击中了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那种面对父辈世界时的无措与隔阂,是如此真实而刺痛。
【沉默的行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只有第二条腿有些瘸的老狗‘老二’,忠实地在两人脚边来回跑动,试图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
父亲的话很少,像山里的石头,每一句都沉甸甸的:‘走快些,天黑前要赶到转龙湾。’
儿子的回应闷在喉咙里:‘知道了。’
他们的脚步声形成了奇特的二重奏,父亲的是沉稳而规律的‘嗒,嗒’,象是山的心脏在跳动;儿子的是烦躁而用力的‘踏,踏’,象是要踩碎什么。
‘我爸这一辈子,说的话都埋在这山路上了。’儿子的内心独白,象一根细针,刺入寂静。”
河井二十九郎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位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总有些酸痛的腰背。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对山区的邮差父子,而是天下所有沉默的,不知如何与下一代沟通的父亲的缩影。他想起了自己青春期的大女儿,那种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煎熬,让他心痛如绞。
【溪流的洗礼】
“一道溪涧横亘在前方,溪水在阳光下闪铄着细碎的金光。父亲习惯性地开始卷裤腿,露出干瘦,布满青筋如老树根般的小腿。
就在父亲准备踏入溪水的那一刻,儿子突然蹲下身,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我来背你。’
父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地伏上儿子年轻而宽阔的背脊。
溪水冰凉刺骨,但更让儿子心惊的是父亲的体重,轻得象一片秋天的落叶。父亲僵硬地伏在儿子背上,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呼吸变得小心翼翼。
‘儿子能背动父亲了,就是长大了。’父亲的心声,象一声悠长的叹息。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土方铃音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斗。那无声的背负,那笨拙的温情,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她想起了远在故乡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用肩膀扛起整个家的男人。
大村秀五紧紧攥着剧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作为制片人,他本能地开始计算:场景简单,演员不多,成本可控。但这些商业考量很快被更强大的情感洪流冲散。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盂兰盆节时,无数返乡的游子,那些与父母相对无言的都市儿女。
【山的馈赠】
“在漫长的三天邮路上,儿子开始看见父亲的世界,
瞎眼的五婆抚摸着儿子的脸庞,颤斗的手久久不愿放开:‘是你啊,又来了’
转龙村的村民将热乎乎的鸡蛋塞进邮包:‘带给你爹下酒。’
山坡上放牛的孩子远远地挥手呐喊:‘乡邮员叔叔!’
父亲平静地说:‘老乡们不一定认得我这张脸,但都认得这根打狗棍,认得这身绿衣服,认得老二这条狗。这就不只是个送信的,这是个念想。’
邮包,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份沉重的差事,变成了一种责任的像征。”
青木一郎缓缓闭上眼睛。他没有去想麦克风的型号或录音设备的参数。作为一个在东京喧嚣中长大的人,他仿佛第一次“听”见了真正的寂静,那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低语,那溪水潺潺的永恒韵律,那老狗“老二”疲惫却忠诚的喘息。
更重要的,他“听”见了那对父子之间,从沉默到理解的过程中,那比任何对话都更响亮的,心灵冰层融化的碎裂声。他要录下的,是这片土地呼吸的声音,是生命本身的声音。
【传承】
“最后一个夜晚,在破旧的乡邮所里,父亲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修补着邮包上的破洞。针脚细密而整齐,象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为什么要走一辈子这样的路?’儿子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父亲没有抬头,手指依然灵活地穿梭:‘大山里的人,也是人。他们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走的不是邮路,是他们的念想。’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父子俩的影子,那影子渐渐重叠,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河井二十九郎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个平日里被生活重担压得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想起了为人父后的责任,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做出的牺牲这个关于传承的故事,象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的人生。
【归途】
“归程的路,仿佛比去时轻快了许多。儿子的脚步变得坚定,他开始主动与父亲交谈,虽然依旧笨拙。
‘爸,下次我陪您一起走。’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影片的结尾,晨光再次洒满山峦。儿子背起邮包,带着老狗‘老二’,独自踏上了那条父亲走了一辈子的邮路。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坚定而从容。
父亲站在家门口,望着儿子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山路尽头,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山,还是那座山。人,已完成了交接。狗,依旧忠诚相伴。
远山如黛,生生不息。”
当最后一页被轻轻合上,演播室内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真空般的死寂。
土方铃音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却格外清亮,仿佛被山泉洗涤过一般。河井二十九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满山的清新空气都吸入了肺中,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静而坚定。
山口空太望着虚空,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找到方向的澄澈。青木一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仿佛在谱写一首无声的山间交响。
大村秀五最后一个抬起头。他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评价。这个精明的制片人此刻眼中闪铄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商人的敏锐与艺术家的感动完美交融的光芒。他看到的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精神的传承,一股即将改变日本电影格局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武藏海。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在距离武藏海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混合着震撼,钦佩与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的声音因情绪的馀波而略显沙哑:
“监督,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那么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