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映制片厂,那间专门用于接待贵宾的小等侯室里,有三个人正坐立难安的等在这里。
田边勇一不断地调整着自己坐姿,仿佛身下的高级皮质沙发长满了钉子。他第三次掏出怀表,啪嗒一声打开,又合上。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淅,每一声秒针的跳动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久保部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摄影师出身的小森政夫导演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居然让我们自己来等结果。”
池田広明嗤笑一声,用力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他肥胖的身躯陷在沙发里,象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这还看不明白吗,小森桑?”池田的声音带着混迹底层练就的粗粝,“咱们的部长大人,是怕了。怕亲眼看到自己的人在武藏海那个疯子面前一败涂地,脸上挂不住!”
田边勇一嘴唇动了动,想为上司辩解两句,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词句。他自己何尝不是被推出来顶缸的?
一种被抛弃的怨愤,混杂着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在他心底滋生。久保部长的权威,第一次在他心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就在这时,等侯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宣布结果的秘书,而是两位让在场的三人都立刻站起身来的男人。
“田中导演!安田导演!”田边勇一慌忙鞠躬,小森和池田也立刻换上了躬敬的表情。
来者正是大映的两位功勋导演,时代剧支柱田中德荣,和以高效稳定着称的安田公义。他们二人与增村保造一样,走的是“保障轨道”,今天的竞标结果理论上与他们无关。
“不必多礼。”田中德荣微微颔首,他穿着传统的和服,身形挺拔,眼神如同古井,带着老一辈艺术家的威严。他率先坐下,姿态一丝不苟。
安田公义则随意得多,他穿着美式休闲西装,笑着摆摆手,坐在田中身旁:“听说今天公布那‘票房争霸’的结果?我们两个老家伙也来凑个热闹,看看武藏监督又能搞出什么惊人的名堂。”
小森政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两位前辈也对这种,胡闹感兴趣?”
“胡闹?”田中德荣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却带着重量,“能动摇整个公司制片流程的,就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胡闹了。电影是传承百年的艺术,有其自身的规律和美学。如今却要用赌徒的方式决定资源的归属,实在”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充满了不屑与忧虑。
安田公义倒是笑呵呵地打圆场:“诶,田中兄,时代在变嘛。黑泽明君不也去和好莱坞合作了?新模式看看也无妨。如果真能用更低的成本撬动更高的票房,对我们这些人也是好事。”
他话虽如此,眼神里却闪铄着精明的算计。他不在乎规则,只在乎规则能否为他所用。
田边勇一看着这四位导演,心中了然。他们对武藏海的看法各异,但底色都是审视与敌意。
小森和池田是直接的竞争关系,恨意赤裸;田中是对其破坏传统的愤怒;而安田,则象一只观察着新闯入者的老猫,在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潜在的盟友。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讨论武藏海,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彼此的立场。等侯室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权力角斗场,而那个不在场的年轻人,却成了所有人话题的中心。
就在这各怀鬼胎的议论达到高潮时,等侯室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就在这时,等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永田社长的秘书,一位妆容精致,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子,拿着一份文档走了进来。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中那份决定命运的文档上。
秘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五人,没有多馀寒喧,直接开口,声音清淅而冰冷:“匿名竞标结果现已确认。三位导演申报的票房生死线如下。”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象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小森政夫导演,八千万日元。”
小森政夫的脸色白了白,但还在强装镇定。
“池田広明导演,一亿两千万日元。”
池田広明微微松了口气,挑衅似的看了其他人一眼。
秘书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给众人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她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和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武藏海监督,四亿日元。”
“多,多少?”池田広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小森政夫张着嘴,象是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边勇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田中德荣,瞳孔也骤然收缩,扶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安田公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四亿!在这个电影票房普遍下滑的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资深导演仰望的数字!它象一道天堑,将武藏海与他们彻底隔开。
就在这时,池田広明阴险的目光扫过全场,突然发现了什么。他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对秘书说:“秘书小姐!如此重要的结果公布,武藏海本人竟然缺席?这是否太过傲慢,太不把永田社长和公司的制度放在眼里了?”
他试图将“不敬”的帽子扣在武藏海头上。
漂亮的女秘书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池田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回答:“武藏监督的新片需要大量外景拍摄。他已于今早向永田社长报备,此刻,他的整个剧组应该已经在东京站集合,准备前往取景地了。竞标结果,社办会通过传真直接发送到他的驻地。”
说完,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等侯室。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死的寂静。
池田広明僵在原地,那张胖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感觉自己象个拼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的傻子。
田中德荣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摆。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那是一种被无形羞辱后的愤怒。他看了一眼小森和池田,又看了一眼安田,什么也没说,径直朝门外走去。他来到这里,就好象是来找罪受一样。
安田公义也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茫然。他以为自己来观察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却发现自己连评价这头野兽的资格都没有。
两位功勋导演的离去,没有道别,只留下一个充满屈辱的背影。
等侯室里,只剩下田边勇一,面如死灰的小森政夫,以及僵立当池田広明。
阳光通过百叶窗,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三人内心的冰冷与绝望。
他们严阵以待的决战,对方甚至不屑于到场观礼。
原来,小丑一直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