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赢家在第二天早上就被饿醒了。
严格来说,是被那种胃袋紧缩,眼前发黑,四肢发软的饥饿感弄醒的。
武藏海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回到自己出租屋的床上,身上还穿着庆功宴的西服,只不过现在领带歪到一边,衬衫皱的像咸菜,西装外套也没有了。
窗外天光大亮。
“我怎么回来的?”
武藏海低头看看自己。他连鞋都没脱。
他挣扎着坐起来,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浮现:昨晚在庆功宴上,他喝了至少十几杯香槟,吃了三片凉菜火腿,两小块蛋糕,然后就被一波接一波的人围着说话。
酒是灌饱了,饭,真没吃几口。
哦!原来是喝断片了。
行了,接下来不用再想了,想也想不起来了,反正回来就好,从逻辑上来说,大概率是大村秀五把他送回来的,因为宴会上只有大村秀五知道武藏海出租屋的地址。
“饿死了。”
他嘟囔着爬下床,跟跄着走向厨房,厨房里有冰箱,当务之急是他得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塞进肚子里的东西。
打开冰箱门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馊味,是多种食物腐败后混合出的、带着酸腐甜腻的复杂气息。武藏海被呛得后退半步,定睛看去。
冷藏室里,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豆腐已经变成了灰绿色,表面长满了毛。旁边用保鲜膜包着的半棵卷心菜,叶片烂成了半透明的黏液。最里面还有几个西红柿,表皮皱缩,渗出的汁液在隔板上干成了暗红色的污渍。
“啊”武藏海双手捂脸,无声呐喊。
他想起来了,去琉球前,他想着要离开一个月,就把电闸拉了。但走得太急,忘了清空冰箱。
他苦着脸,伸手去拉冷冻室的门。还好,冷冻室里空空如也,他本来就不怎么做饭,基本没放过东西。
“至少没肉。”事到如今只能自我安慰了,“要是放了肉,现在该长蛆了。”
好恨啊,单身汉自己一个人住,犯了错连个甩锅的人都找不到。
还得先打扫,更恨了啊!
武藏海认命地卷起袖子,开始清理这个小型生化武器现场。他找来垃圾袋,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盒发霉的豆腐,迅速扔进去。卷心菜更麻烦,烂掉的叶子粘在保鲜膜上,一扯就拉丝。
清理到一半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性的,心跳加速,手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出现闪铄的白点。嘴里发干,嘴唇发麻。
“糟糕”
低血糖。
从昨晚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没进食,又大量饮酒,刚才还蹲着清理冰箱,起身太猛。
完了,要死要死要死,这要是倒在出租屋里,臭了都没人知道啊。
武藏海扶着墙,试图稳住身体。但腿软得象面条,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他知道必须立刻补充糖分,但家里没有糖,不是他不吃,是他酷爱甜食,吃完了!
哦吼,这下完犊子了!
事到如今,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奋力一搏了。
武藏海抓起钱包和钥匙,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
下楼梯时差点踩空,扶住栏杆才稳住。冲出公寓大门时,早晨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象个醉汉一样跟跄着穿过人行道,推开“欧洲屋”沉重的木门。
丁铃!
门铃响起的瞬间,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早餐时间已过,午餐还没开始。店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多是熟客,有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编辑,有面前摊着剧本的编剧,还有两个看起来象是制片人的男人在角落里低声谈事。
所有人都看见:大名鼎鼎的《那海那人那声》的导演,刚刚创造了七亿票房奇迹的武藏海监督,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头发乱得象鸟窝,衬衫领口敞着,跌跌撞撞地冲进餐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定口呆的动作。
他径直扑向最近的一张桌子,抓起桌上的白糖罐,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倒。
白色的糖粒瀑布般倾泻进口中,有些洒在脸上、衣领上。武藏海闭着眼,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
整整十秒钟。
店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象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
直到武藏海放下空了一半的糖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眼神重新聚焦。
自救成功!
“啊”他抹了把嘴,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抱歉,我”
“武藏监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您这是?”
“低血糖。”武藏海挠挠头,苦笑着解释,“昨晚庆功宴没吃饭,早上起来家里冰箱全坏了,清理的时候晕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罐糖的钱我付。”
话音落下。
店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着就象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意想不到的滑稽场面时,憋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武藏老师!您这可是!”一个制片人拍着桌子,“七亿导演差点被自己饿死在家里!”
“就是啊!您看看您现在!”另一个编剧笑着指指他,“跟路上落魄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笑声更大了。
武藏海站在原地,有点窘,但是不难堪。在经历了昨晚那种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场合后,这种直白的大笑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老板从后厨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他看看武藏海,又看看空了一半的糖罐,摇摇头:“武藏老师,您坐。我给您弄点吃的,搞点真正的食物。”
武藏海被按在靠窗的座位上。
老板很快端来一盘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裹着炒饭,淋着西红柿酱,旁边配了一小份沙律。又倒了杯热牛奶。
“先吃这个,快。”老板说,“糖分只能救急,这个才是正经的。”
武藏海道了谢,拿起勺子。第一口蛋包饭送进嘴里时,哦,美味,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