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红木办公桌后,高晓兰并未抬眼,纤长的食指在展开的卷宗边缘轻轻一叩,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下一位客户约的是什么时候?”
助理刘婉立刻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日程表:“是,高律师,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她的声音顿住,瞄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呃……现在三点二十分了。”
“哦?”高晓兰终于抬起头,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午后斜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也将她鼻梁上那副纤巧的金丝眼镜映得闪亮。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清醒,即便在繁重工作后也看不到一丝疲惫的浑浊,只有处理海量信息后特有的凝练光彩。
她的目光在桌角那个造型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铜座石英钟上一掠而过——指针无声地迈向三点二十一分。
“三点半?那不就是马上要到了吗?”她轻轻叹了口气,并非抱怨,更像是对效率极限的客观陈述。随手将面前那份刚完成批注、厚重如辞典的股权转让协议卷宗利落合上,发出沉闷而权威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一米七几的身高在高跟鞋的加持下更显挺拔。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铅笔裙包裹着紧实流畅的腿部线条,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挺立着,将她纤细的脖颈衬托得如同天鹅般优雅。那声叹息似乎让她胸肺间的滞涩散开些许,但并未影响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她走到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前,踮起脚尖——这个微微伸展的动作,让背后真丝衬衫服帖地勾勒出蝴蝶骨优美的形状,而饱满的胸线则在前方被柔软的布料妥帖地承托出惊人的弧度。阳光恰好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又无比自然的剪影。她精准地将手中的卷宗、档案塞回属于它们序列的缝隙,动作流畅如归剑入鞘。
刘婉站在几步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高晓兰因抬臂而更显纤细的腰肢,以及腰肢之上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丰盈高耸、曲线毕露的上身轮廓上。女助理年轻的脸庞上飞快掠过一丝羡慕——不是羡慕那精致昂贵的套装,而是羡慕那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自信张力,以及这身精心管理的身体资本散发出的强大气场。那是一种……成熟、成功、且完全被主人掌控的魅力,没有一丝羞怯或遮掩,如同女王展示她权杖上最耀眼的宝石。
高晓兰放好书,并未回头,但似乎察觉了那道视线。她转身,十指自然地交叉相叠,轻轻压在她高耸的胸前。这个动作并非刻意,却无意间更强调了那优越的曲线,仿佛在托着一件稀世珍宝。姣好而略带疲惫的脸上此刻是绝对的认真,眼神平静如水渊,扫视过桌面确保没有疏漏。阳光在她精致的下巴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刘婉瞬间收回目光,心脏不自觉地加快跳动了一拍。高律师明明没看她,但那无声的强大气场让她感觉自己隐秘的窥视也无所遁形。
“嗯,没什么遗漏了。”高晓兰最终确认完毕,看向刘婉,语气恢复平稳,“等下三点半的客户直接请进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给我五分钟。”并非命令,而是一种专业性的陈述。
助理立刻会意:“好的高律师!”她几乎是带着点轻微的慌乱,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宽敞却已充满无形压力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高晓兰一人。
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环抱着双臂,目光投向玻璃窗外林立的摩天大楼和下方蝼蚁般的车流。巨大的城市在她脚下铺陈。难得的宁静降临,夕阳的金辉温柔地包裹着她挺拔的身影,胸廓随着一次深深的呼吸而起伏,仿佛要将这一室的案牍劳形都驱散。
这短暂的、属于她一个人的五分钟,是她在下一个征伐前,为自己精心预留的神圣宁静。她闭了闭眼,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胸前的双手没有放下,交叉的指节修长有力,是一种无形守护的姿势,守护着她此刻片刻的王国。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当律所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那满墙象征着严谨与胜利的棕红色实木书柜、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昂贵雪茄余韵与文件油墨气息彻底隔绝时,城市早已沉入另一种喧嚣。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汇聚成光怪陆离的河。高晓兰按下钥匙,银灰色轿车响应解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如同蛰伏在夜色里的钢铁甲虫睁开冰冷的眼瞳。
车内空调吐出洁净冷冽的空气,车载香水是清雅的松木与雪松,这是她精心构筑的、与外部浑浊世界隔绝的微环境。真皮方向盘传来的细腻触感,指关节处尚未褪尽的写字茧带来的微小摩擦,是她八年拼杀换来的勋章。
送助理刘婉回她租住的那个温馨却略显局促的小公寓时,车窗外的光影在女孩年轻却带着一丝对“高律师”生活向往的脸上明明灭灭。刘婉下车前那声“高律师您开车小心”,带着敬畏与羡慕。高晓兰只是微微颔首,车窗升起,将所有声音连同女孩瘦弱的身影一同关在外面。
这才是她的世界。精确、可控、建立在专业壁垒与物质保障之上的世界。
车子重新汇入夜间略显稀疏的车流,平稳驶向城市另一端那个用全款支付换来的、空旷寂静的“巢穴”——她需要那片冰冷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和绝对独立的私人空间,如同上岸的蚌需要坚硬的壳。
嗡……
手机屏幕骤然在扶手箱凹槽里亮起,冷白的光刺破了车内的沉静氛围。不是律所专用工作机的蓝光,是那台鲜少使用、号码几乎只存在于几个最原始社会关系里的私人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储存名称的、冗长陌生的外地座机号码,像一条从时光深处骤然弹出的冰冷触须。
高晓兰眉头下意识地蹙紧。这个时间?陌生号码?归属地……似乎是……她强行摁下心头一丝翻腾的异样预感。或许是什么推销?她手指划过屏幕。
“喂?”她的声音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腔调,即便是在接一个扰人的推销电话。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仿佛被劣质烟草和沙尘打磨过的、疲惫而陌生的男声,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喂……是……是晓兰吧?”
“……”高晓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下。
“我是……你哥的朋友,老马。马世图,记不记得?当年跟你哥一块儿在水库摸鱼的那个……”男人似乎极力想唤起她的记忆,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底层特有的、面对陌生人时的局促和急于完成任务的焦躁。
“你哥……”男人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下午……下午在省道那……叫个水泥罐车给……撞了。”每个字都如同钝器,一下下敲在高晓兰的耳膜上。“现在人躺在县医院里……icu……气就倒着出,医生说……就这两天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压后的麻木,“后事……你……你管不管?”他顿了顿,似乎喘了口气,然后以一种近乎放弃、却又带着点最后试探的口吻,把选择权像破麻袋一样扔给她:“管……你赶紧回来。不管……那就当……当老哥我今天这电话……从来没打过。就这样……”
嘟…嘟…嘟…忙音。对方挂断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对昂贵长途费的浪费。只留下高晓兰对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以及骤然充斥了整个车厢的、死寂般的冰凉空气。
引擎在身下低吟,窗外是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城市街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手心软肉带来的刺痛,让她从那瞬间冻结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丝。她突然用力地踩下刹车,那辆性能卓越的轿车就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迅速而安静地停了下来。车辆没有熄火,发动机依然在低沉地运转着,空调也在持续地输送着阵阵冷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夜晚的空气如同一股洪流般猛地涌进车内。这股空气混杂着尘埃和尾气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湿气,让人感到有些不适。她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宛如一个被遗弃的昂贵玩偶,一动不动。
她的金丝眼镜后面,原本那双能够洞悉无数合同陷阱和庭审诡辩的锐利眼眸,此刻却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那无尽延伸的马路。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川流不息的车辆和闪烁的霓虹灯光,直直地投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那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院子里弥漫着猪食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而在那个院子里,还有一个身影,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在时光灰烬里的、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
心口像是被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紧紧堵住,沉甸甸的,冷冰冰的,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一样,飞得足够高、足够远。
她用无数精装本的法学典籍,用堆积如山的案卷,用城市上空那俯瞰众生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作为武器,将那根名为“过去”的线狠狠地扯断。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本应在天空中尽情翱翔,享受着彻底的自由。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为什么?为什么这条从时光最深处垂下的、沾满了泥泞与不堪的线,会在这霓虹璀璨的街头,在她用钢铁构筑的坚硬外壳里,以如此粗暴、如此冰冷的方式,再一次如鬼魅般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呵……”一声极轻极低、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轻叹,从她的唇边缓缓逸出。这声轻叹中,蕴含着无尽的自嘲和无奈,仿佛是她对命运的最后一丝反抗,却又在瞬间被空调的微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