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奶茶店巨大的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却被廉价空调的强力冷气中和,在狭小的空间里制造出一种虚假的、不自然的凉爽。店外人潮熙攘,喧嚣的市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塑料桌椅鲜艳扎眼,空气里充斥着人工香精和糖浆混合成的、甜腻到发齁的气息。
高晓兰坐在临窗的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当事人质问时的姿态。窗外繁华世界的喧嚣光影在她光滑如镜的金丝眼镜片上流淌,却没有一丝能真正落入她眼底。那双曾让对手胆寒、让陪审员信服的美丽眼眸深处,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方才那一闪即逝的、源自血脉的哀伤,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泛起的涟漪瞬间就被更加森冷的怒意与自嘲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放下那杯纹丝未动、水珠凝集的冰柠檬水的瞬间,一个迷倒众生的微笑,突兀地在她精致得如同工笔画般、毫无瑕疵的脸上悄然绽放。那笑容明媚、优雅,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近乎机械的完美弧度。像是最精致的面具,覆盖在那张冰冷的底色之上。这笑容只为老马绽放,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审视。
手指纤长有力,轻轻拂过自己昂贵真丝套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动作曾是律所里无数年轻律师们争相模仿的专业姿态,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经质紧绷。
她的目光越过小圆桌,穿透奶茶店嘈杂的背景音与浓郁的甜香,精准地锁定在老马那张写满局促、尴尬与不安的胖脸上。那双在法庭上能捕捉到任何一丝细微谎言的冷冽美眸,此刻如同两柄浸透了冰水的解剖刀,剥开了他肥厚油脂下所有的掩饰与犹豫。
“所以呢?”她的声音响起,清越、冷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洞悉人心深处的玩味,如同小提琴拨动最高音弦后发出的余颤。 “他,”那个代词吐出,带着刻意的冰冷疏离,“千里迢迢把我从帝都叫回来……”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完美的笑容弧线微微加深,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嘲弄。 “……”她微扬起线条完美的下颚,那双冰霜凝结的眼眸直刺老马浑浊的瞳孔,发出了那句如同死刑判决般冷酷的终极诘问: “……是为了钱吗?”
话语出口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里廉价的甜腻分子似乎都凝固在了原地。 老马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肥厚的脸上那团横肉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褶皱衣领下的脖颈。他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如同被推上证人席的被告,面对着那个由自己提供的、混乱不堪的证言与证物组成的困局,无言以对。 这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讽刺的感叹号!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奶茶店的年轻店员们依旧在背景音乐里无忧地嬉笑。而高晓兰的心湖,却掀不起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荒漠。
十五年。 从那个挣扎在贫困线边缘、带着羞耻和倔强走出这片土地的清纯校花;到大学里以美貌与冷冽智慧碾压所有同龄竞争者、被捧上神坛却绝不甘于做花瓶的“冰霜女神”(168的绝对身高优势配以严苛的黄金分割比,d杯美胸优雅承托着任何一件昂贵礼服或朴素制服的力量,精致如精工雕刻的五官令每一张抓拍都如同艺术封页);再到如今在都市丛林里厮杀搏命、踩着无数尸骨才站稳脚跟、以美貌为甲智慧为剑的“律政女神”。每一步,都是血肉的剥离、灵魂的重塑。
她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与欲望的深渊。 离婚时恨不得刮骨吸髓的枕边人;为了遗产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被资本扭曲的明星婚姻……甚至那些未被披露的案件卷宗里,藏着更令人作呕的、超乎常人想象的变态与罪恶。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童话里王子公主掉眼泪的傻姑娘。 她是猎人,是判官,是能在欲望风暴中心岿然不动的磐石!
“高尔夫”,这个躺在icu里、用“通奸”、“光屁股”、“艾滋”、“癌症”、“车祸”这些词汇堆砌成的、她血缘上的哥哥。他的人生轨迹,在那些卷宗洪流中,甚至只能算是一段平庸而愚蠢的边角料——既不够惊天动地,也缺乏精密的谋划,只剩下底层男性最赤裸的欲望失控与最潦草的自我毁灭。
她看过太多“为了钱”而衍生出的狗血剧码。亲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她以为,她早已免疫。 她以为,答案呼之欲出。 她甚至在那残酷自嘲的微笑后,早已在脑中盘算好了各种应对方案——无论老马点头还是沉默。
可为什么…… 当这句冰冷的、带着精准预判的质问真正从自己口中清晰吐出时…… 当她看到老马脸上的惊惶与沉默如同最后一粒砂砾沉入心海时…… 那无边冰封的湖面下,却仿佛被这句“真相”炸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对自身判断精确性的悲哀、对那具枯骨更深的轻蔑、以及对这段血缘枷锁彻底斩断前的最后一丝……虚无感? 那感觉如毒蛇吐信,冰冷而刺痛。
窗外的车流依旧喧嚣,奶茶店的香精甜腻依旧萦绕。 高晓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那只装着冰柠檬水、杯壁布满冷凝水珠的廉价塑料杯。 冰凉的触感如同实质的砒霜,瞬间浸透了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深处。 她在等着老马的回答,也像是在等着那枚最终落下、彻底将这荒谬血缘钉死在棺材里的铁钉。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布满水痕的玻璃幕墙,在廉价塑料桌面上切割出冰冷而模糊的光斑。店内香精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味浓郁到令人窒息。空调冷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凝重的、几乎凝固成冰的空气。
高晓兰的问题——“是为了钱吗?”——如同冰锥砸在玻璃上,余音带着冰冷的锋芒,悬停在半空。
老马低垂着他那颗油亮浑圆、被肥肉堆叠的头颅。厚重的、带着浓重油光的下巴几乎要戳到自己厚实的胸口。他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黝黑的手无意识地搓揉着桌上的廉价塑料柠檬水杯壁,塑料杯因他掌心的汗和力度的变化发出细微扭曲的呻鸣。
时间在粘稠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只能隐约听见隔壁桌情侣吸溜奶茶的声音,还有窗外驶过一辆笨重卡车低沉的闷响。
“……唉——!” 一声沉重得如同从万吨油轮锅炉房里喷发出的巨大叹息,猛地从老马胸腔深处挤压出来!震得他整个庞大的身躯都跟着颤了颤,桌子随之晃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被生活反复捶打、沟壑纵横的胖脸上写满了混杂着愁苦、不解与某种顽固忠诚的神色。他浑浊的眼珠子望向高晓兰,眼神深处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我……我不知道你们兄妹之间……到底有啥过结。我也……不想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石子,“那是你们的家务事……” 他肥厚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在从肺腑最深处掏东西: “我只知道……不管外人说他老高多他妈不是东西!不管他高尔夫多浑!可他……”
老马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那双小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原始、炽热的情绪! “——他永远是我老马过命的铁杆兄弟!” 他激动地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那个!在我十几岁就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大路后面臭水沟边上等死的大冬天夜里!那个怕我冻死、硬生生把我从冰沟里拽出来、脱了他自己破棉袄裹着我、光着膀子把他一百七八十斤的兄弟一步步背回三里外家里的老高!”
老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和深切的怀念: “是他是他就是他!除了他没别人!你说他现在烂得不成样子了?是!可他骨子里那点东西!当年那股子傻气又蛮横的义气!没死干净!” 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叹息: “所以……他……都这样了……”老马指了指医院的方向,肥短的手指有些颤抖,“浑身插满管子,就剩一口气吊着……你觉得……他是为了跟你要钱?”
他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晓兰冰封的镜片,仿佛要刺穿那层冷硬的壁垒: “他连买瓶耗子药的钱都花不上了!他连他妈疼都感觉不到了!他要钱干啥?!”老马的语气充满了对“钱”这个揣测的荒谬感。 他顿了顿,似乎努力让自己的表述更清晰一点: “再说了……撞他那狗/日的大车,是买了全险的!那保险公司肥得流油!赔得起!老高的住院费、治疗费、后期……反正该赔的,一个子儿都没让他掏,全是保险公司兜底!他没老婆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你说他图你的钱?!笑话!”
他本可以停下来,这些解释已经足够有力。 但老马那张胖脸上,挣扎、犹豫、难以启齿的表情如同油泼进冷水,激烈地翻滚着! 他浑浊的眼珠焦灼地转动,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我……我估摸着……”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厚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探询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看向高晓兰如同精美雕塑般冰冷无波的侧脸: “他……弄不好……是想把他那点……保险赔的钱……给你。”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同时紧张地观察着高晓兰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