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指尖，从那片奔涌的数据洪流上缓缓抬起。
而就在他抬起手指的瞬间，他所“看”到的数据世界，彻底沸腾了。
代表着【世界频道】的数据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瞬间决堤的洪水！无数狂乱、暴躁、充满着问号与惊叹号的字符，裹挟着玩家们最原始的情绪，疯狂刷屏。
“不是，哥们儿打个游戏，怎么还要写毕业论文了？”
“【军事】【内政】【外交】？我他妈一个狂战，你问我这个？我只知道俺的斧头应该砍哪个方向！”
“有没有文化人，救一下啊！我们‘血色战旗’公会，会长初中毕业，现在抱着脑袋已经开始薅自己的头发了！”
“楼上的，我们‘铁拳兄弟会’也一样，现在正在比谁的拳头硬，谁就去当外交官……”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地狱笑话！”
玩家群体，被这突如其来的维度打击彻底打蒙了。
从挥舞刀剑的勇士，到奋笔疾书的文员，这个职业跨度，比从战士转职成牧师还要离谱。
绝大多数玩家，在短暂的错愕后，陷入了狂欢式的自嘲与摆烂。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而那些“个子高”的，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折磨。
黎明之刃公会，临时指挥帐篷。
秩序之手死死盯着面前那座全息模拟沙盘，沙盘旁边的【内政】模块下，一条名为“下水道系统规划与防污染预案”的子选项，正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下水道？
他带领着全服最精锐的开荒团队，一路从黑森林砍到遗忘要塞，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个boss的技能范围，却不知道一座城市的下水道应该怎么修。
“会长，”书山有路推了推眼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光幕上打开了几十个窗口，全是现实世界里关于《城市规划原理》、《中世纪城堡防御体系考》之类的学术资料。
“没用的。”秩序之手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理论，没办法直接套进一个有魔法和虚空怪物的世界。我们的供水系统要不要考虑圣光净化的冗余？我们的城墙材料，是用抗魔的黑曜石还是用可以快速再生的魔化木？”
“每一个选项，都牵扯到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分。一旦选错，就是万劫不复。”
书山有路沉默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这不是一个可以sl的单机游戏。他们的每一个决定，直接与最终的奖励挂钩。
“我们的人，不擅长这个。”秩序之手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战斗，我们在行。但是建设……我们是门外汉。”
帐篷内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公会宣传的年轻玩家，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会长……要不，我把咱们遇到的难题，整理一下，发到网上去？”
他看着秩序之手愈发阴沉的脸，赶紧补充道：“我不是要泄密！我是说……咱们公会在各大视频平台加起来也有几百万粉丝。里面……说不定有懂这个的呢？就当是……集思广益？”
秩序之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下水道”选项，又看了看公会积分榜上，他们与第二名那微弱的领先优势。
几秒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发吧。”
“标题就叫……《紧急求助！玩个游戏，被逼考公，在线等，挺急的！》”
……
卡尔的工坊内，锻锤声已经停下。
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他的感知，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覆盖着整个曙光哨站，乃至更遥远的网络。
他“看”到，一个视频，在现实世界一个名为“巴拉巴拉”的平台上，被投了出去。
然后，是一场信息的核爆。
起初，视频的评论区还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哈哈哈哈，让秩序大佬低头的，不是最终boss，而是一份城市规划书！”
“笑死，纪元官方是懂节目效果的，硬核战斗玩家的克星找到了！”
“心疼秩序之手一秒钟，然后笑出猪叫。”
但很快，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等等，这个要塞的地形，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这不就是经典的‘关口型’防御工事吗？提个建议，不要把所有资源都堆在正面城墙上，在两侧山体内部挖空，建立永久性的魔法弩炮阵地，形成交叉火力，性价比最高。”
一条冷静的、充满着专业术语的评论，突兀地出现。
这条评论，瞬间引爆了整个讨论区。
“卧槽！楼上是专业的！”
“兄弟，展开说说！交叉火力怎么布置？”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画风迥异的评论也冒了出来。
“关于内政，我注意到你们的居民区选址选项。别选靠近河流的a区，虽然取水方便，但地势低洼，一旦被围城，敌人投毒或者使用水系魔法，就是灭顶之灾。选半山腰的c区，虽然前期运输成本高，但易守难攻，而且可以修建引水渠，一劳永逸。”
“外交？你们的外交对象有‘潜光之民’？这是一个水下文明？那战略意义就大了！这意味着你们拥有了来自海洋的补给线和情报来源！建议立刻派遣魅力值高的玩家，带上珍珠、珊瑚之类的特产去尝试接触，建立贸易关系！”
“我是学历史的，专门研究古代经济。税收政策千万别选‘高税率’，前期人口稀少，百废待兴，应该选‘低税率’甚至‘免税’，吸引流民和商人，先把盘子做大！这叫‘放水养鱼’！”
一条条建议，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视频的播放量，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它不再是一个游戏视频，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线上研讨会。无数潜藏在各个领域的民间大神，被这个前所未有的游戏机制吸引，纷纷下场，挥斥方遒。
卡尔“看”到，世界之核编织的那张大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吸收着这些来自“异世界”的集体智慧。
数据流不再是混沌的，而是被迅速地归类、整理、建模。
一套套可行的方案，在世界之核的后台，被飞速推演。
这个游戏，它不是在让玩家做题。
它是在用数万玩家做“接口”，链接一个更高维度的文明，为艾瑟拉大陆的重建，寻找最优解！
它的野心，比卡尔想象的，还要庞大！
就在这时，卡尔的注意力，被另一股异常的数据流吸引。
那是来自曙光哨站传送阵的能量波动。
一大批新的“异乡人”，正在降临。
但与之前的冒险者不同，这些新来者的行为模式，极其古怪。
他们降临后，没有冲向任务发布官罗岚，也没有去找职业导师。
他们三五成群，围在哨站的公告栏前，对着上面的地图指指点点。
“看到了吗？哨站的木墙结构有重大缺陷！承重柱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他们的农田规划也不合理，没有预留灌溉渠的位置。”
“那个铁匠铺……天哪，它的烟囱是逆风向的！整个生活区都在吃灰！”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新玩家，痛心疾首地指着锻造区方向。
“这不专业！”
卡尔：“……”
他第一次，对这群“文明的催化剂”，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48小时的倒计时，在一片喧嚣中飞速流逝。
各大公会，在无数“云军师”的帮助下，都提交了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方案。
卡尔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最终评估的系统后台。
他看到无数份方案，化作数据流，涌入一个巨大的评估矩阵。
大部分方案，在第一轮筛选中，就被判定为“平庸”，只获得了基础的积分。
少数几个，比如黎明之刃的方案，因为整合了大量专业建议，被评为“优秀”，积分奖励颇为可观。
卡尔静静地看着。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真正等待的，是那个能让世界之核都为之侧目的“最优解”。
突然。
一份刚刚被提交的方案，在进入评估矩阵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其璀璨，甚至有些刺眼的数据光芒！
整个评估矩阵的运算力，在刹那间，有超过30被强行抽调，去解析这一份方案！
卡尔的逻辑核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立刻将自己的感知权限，聚焦到那份方案之上。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规划书。
那是一篇……论文。
一篇关于“如何在虚拟世界，基于现有规则，构建一个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社会生态模型”的论文！
它从底层逻辑出发，论证了如何用“公会契约”作为法律框架，如何用“阵营对抗”来驱动内部生产力发展……
这份方案，已经超越了“建城”的范畴。
它在为这个游戏世界，设计一套全新的“社会制度”！
卡尔的数据视野中，代表着世界之核的那张巨网，因为这份方案的出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卡尔猛地放大方案的提交者信息。
那不是任何一个排名前十的大公会。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提交公会：乌托邦】
【提交人：柏拉图】